“啊!妈妈,你在哪里?妈妈!”
“孩子,我的孩子!你们有没有看见我的孩子?他刚才还在我身边的,这么高,才到我腰,穿着一件羊皮袄子——有没有人看见他?”
“敌袭!敌袭!敌人打过来了!快跑啊!”
“不要乱!都不要乱!单于过来了,单于亲自过来了!大家都安静下来,听单于号令!”
金帐王庭,这个原本是草原部落最为神圣、最为庄严的地方,此刻却陷入了彻头彻尾的混乱之中。
无数顶帐篷之间,人影憧憧,火光摇曳,哭喊声、怒吼声、马嘶声、兵刃碰撞声全都交织在一起,就像是一锅沸腾的米粥,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有的人在反抗,那些忠心耿耿的护卫们拔出了弯刀,匆匆忙忙地套上还没来得及系紧皮带的甲胄,赤着脚冲出帐篷,试图组织起一道防线。
有的人落荒而逃,奴隶和仆从们抱着能抢到的任何值钱物件,像没头苍蝇一样在帐篷之间乱窜。有的往东跑了几步又折回来往西跑,完全不知道该往哪里去才是安全的。
孩子坐在泥地上嚎啕大哭,母亲跪在地上疯了似的翻找着被挤散的孩子,老人被撞倒在地,拐杖脱手滚出去老远,浑浊的眼睛望着头顶那片漆黑的夜空,嘴里念念有词地祈祷着什么。
等新单于怒气冲冲地掀开帐帘、大步走出帐篷之后,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副让他怒火中烧的场景。
他的王庭,他的子民,他的护卫,全都像是被捅了窝的蚂蚁一样四散奔逃。那些平日里吹嘘自己多么勇猛的草原汉子,此刻连敌人的面都还没见到,就已经吓得丢了魂。
“全都给我安静下来!”
新单于猛地挥起手中的马鞭,那是一条用上等牛皮绞制而成、鞭梢镶着铁刺的长鞭,平日里抽在马身上都能撕下一道血淋淋的口子。
他一边怒吼着,一边毫不留情地将马鞭抽向那些四处奔跑的人身上。鞭子落在人的后背、肩膀、脸颊上,每一鞭下去都是一道皮开肉绽的血痕,惨叫声此起彼伏。
新单于的护卫们也学着他的样子,抡起刀鞘和马鞭朝着混乱的人群一通乱打,像是驱赶羊群一样将四散的人流强行往回赶。
渐渐地,在新单于和他的护卫们毫不留情的武力镇压下,混乱的人群终于是勉强稳定了下来。
那些挨了鞭子的人捂着自己的伤口,疼得龇牙咧嘴,却再也不敢乱跑乱叫了。全都挤成一团,瑟瑟发抖地站在原地,低着头,谁也不敢抬头去看单于的脸色。
不过,这也并不仅仅是因为新单于的鞭子抽得有多狠。更重要的是,金帐王庭外面那些如同鬼魅般出现在黑暗中的骑兵们,并没有发动进攻。
他们就那样静静地停留在王庭大营的栅栏之外,一排排一列列,黑压压的像是从夜色中凝固出来的一堵铁墙。
他们只是骑在马上,冷眼旁观着营地里发生的这一切混乱,既不冲锋,也不呐喊,甚至连马匹都不曾打一声响鼻。
这种沉默比任何怒吼都更让人胆寒,就像是一群猎人围着一只受伤的猎物,耐心地等着它耗尽最后一丝力气。
“叔宝,这群草原的蛮子不太对吧?”程咬金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正前方那些勉强排成了队列、正与他们对峙的金帐王庭护卫。
他的那柄宣花大斧此刻还挂在马鞍侧面,都没有摘下来,一双铜铃大的眼睛里满是轻蔑和不屑。
这群护卫程咬金认得,确切地说,是他认得他们身上的甲胄和臂章。
那是草原上赫赫有名的鹰师,是金帐王庭最精锐的近卫部队,据说每一个入选鹰师的勇士都要独自猎杀一头成年草原狼作为入队资格。
当年那些草原人在酒后吹牛的时候,总要把鹰师的威名拿出来炫耀一番,说这支队伍如何在草原上所向披靡,如何在暴风雪中夜袭敌营如入无人之境。
可此刻,这群原本是草原上令人闻风丧胆的精锐,在程咬金、秦叔宝率领的这八百玄甲军面前,只是一群瑟瑟发抖的可怜虫。
他们握着弯刀的手在发抖,胯下的战马也在不安地刨着蹄子、鼻子里不断地喷着粗气,有些马匹甚至已经开始不听使唤地往后退。
而那些骑在马上的护卫,眼神躲闪,完全不敢与面前的玄甲军对视,更不用说反抗了。
玄甲军,这三个字在整个天下,就是一个传说。
他们全员都是大唐秦王李林亲手从军中挑选、亲自培养出来的精兵强将。
而这支总数不过三千人的精锐骑兵,自天启之前便随着李林南征北战,从东打到西,再从南打到北,马背上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可那面黑底金字的“秦”字大旗却从来没有倒下过。
大小战役不下百场,百战百胜,攻必克,战必取。玄甲军所到之处,敌人要么望风而降,要么望风而逃,几乎没有第三种结局。
玄甲军的赫赫战绩,为原本就是天下第一强国的大唐,在地图上又增添了不知多少疆域,让大唐的边境线向外扩张了一大圈。
而在天启元年,李林的大哥李仲易初登基时,朝局未稳,新王刚刚坐上龙椅。
金帐王庭在某些别有用心之人的怂恿下,以为这是个可乘之机,便举全草原之力悍然南下,数十万铁骑如同决堤的洪水一般越过边境,烧杀抢掠,一路势如破竹。
金帐王庭的这一次来袭,是大唐上下所有人都没有预料到的事情。谁也没想到,草原居然有这个胆子敢主动攻打大唐,就像是一只豺狗居然敢主动扑向一头雄狮。
一时之间,边境告危,军报如雪片般飞向长安。百姓流离失所,拖家带口地向南方逃难,哭声震天。
直到玄甲军的出现,李林没有选择在边境与草原大军正面硬碰硬地消耗,而是率领三千玄甲军,借道荒原,绕到了大军的后方。
玄甲军在荒原上疾行了三天三夜,人马几乎不曾歇息,马背上的人困得睁不开眼就往自己大腿上扎一刀提神。
最终,他们一路直插草原腹地,穿过重重部落的领地,最终杀入了草原最深处、最核心的权力中枢——金帐王庭。
那一战,玄甲军以三千对十万,杀得金帐王庭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李林当着草原各部落领袖的面,亲手砍下了那一代单于的头颅。人头滚落在毡毯上,血溅三尺,在场所有部落首领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口。
然后李林随手指定了一个跪在最前面、抖得最厉害的部落首领充当新单于——那个人,就是前不久刚刚暴毙的老单于。
做完这一切之后,玄甲军调转马头,大摇大摆地从草原上离开,没有任何一支草原骑兵敢追上来。
玄甲军之名,就此轰传天下,被世人冠以“天下第一军”的称号。而大唐秦王,也正式开始了他的传奇之路。
在听到程咬金的话后,另一边的秦叔宝也确实感到了一丝不对劲。
草原人对他们玄甲军感到恐惧这种事,秦叔宝觉得再正常不过。任谁的老家被人长驱直入、当着一众首领的面斩杀了自己的王、随后大摇大摆地扬长而去,谁心里都不会好过。
有的人会因此而忍辱负重,咬碎牙齿和血吞,把这笔账牢牢记在心里,以待来日报仇雪恨。
也有的人则会被恐惧彻底摧垮,像一只被猎人打折了腿的狼,从此再也没有了龇牙的勇气,只剩下一瘸一拐地活着。
玄甲军的战绩过于传奇、碾压了所有人,导致这些被战胜过的敌人几乎都丧失了复仇的心思,沦为了后者。
面对一个无法战胜的敌人,恐惧与绝望,这很正常。
但问题在于,这群草原人此刻表现出的恐惧程度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