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叔宝可是记得十分清楚，当初大公主李渔下嫁给老单于之后，金帐王庭上上下下是什么反应。
载歌载舞，大办宴席，一个月下来，整个草原比过节还热闹。
在他们看来，大唐的公主嫁到草原来，那不是来和亲的，那是大唐给他们脸了，是天大的体面。
而秦叔宝本人，作为随行的武官、大唐秦王的代表，更是被老单于以上宾之礼相待，住的是最好的帐篷，吃的喝的都是最先端上来的，老单于见了他开口就自称晚辈，恭敬得比对自家祖宗还客气。
所以，这群家伙今天为什么会表现得这么恐惧？他们是做了什么亏心事，才会一看到玄甲军的旗帜就吓成这副模样？单于怎么到现在还不出来？大公主李渔又去了哪里？
这些疑问在秦叔宝的脑海中一个一个地浮上来，每多一个疑问，他的脸色就阴沉一分，眉头就锁紧一分。
他虽然不喜欢大公主李渔当初的自作主张，主动提出和亲这件事，在他们这些从战场上厮杀出来的军人眼里，就是耻辱。
堂堂大唐的公主，金枝玉叶，何必要嫁到草原来吃这份风沙？就算是为了两国邦交，难道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但不喜欢归不喜欢，李渔终究是大唐的公主，是皇室的血脉，是秦王的侄女。大唐的威严，不容任何人侵犯！
“咬金。”秦叔宝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程咬金能听见，可那股冰冷的杀意却比草原上的夜风还要刺骨，“列队，让弟兄们都准备好了。发现情况不对时......”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冷冽的杀意，一字一顿地说出了后半句：“杀进去！”
“是！”程咬金那张大大咧咧的脸上霎时间也收敛了所有的嬉笑，二话不说，猛地一拉缰绳调转马头，驱马向后阵跑去。
马蹄踏在冻硬的草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一边策马小跑一边压低了嗓子对后面列队整齐的八百玄甲军传令：“刀出鞘！箭上弦！都给我打起十二分精神来！一会儿叔宝一声令下，谁都不许犹豫！谁要是慢了一步，回头俺老程亲自跟他练练！”
八百柄长刀在同一瞬间出鞘，刀身在阳光的映照下反射出一片冰冷的寒光。弓弦被拉紧的吱呀声此起彼伏，箭簇在阳光下泛着幽幽的冷芒。
八百名玄甲军骑在马上，面无表情地盯着前方那些还在瑟瑟发抖的鹰师护卫，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激动，只有一种久经沙场后沉淀下来的、近乎冷酷的平静。
没过一会儿，金帐王庭一方的人群就再次变得骚动了起来。但这一次，骚动中却夹杂着一丝如释重负的欢呼。
“大单于来了！大单于亲自出来了！”
听到声音的秦叔宝便抬起头，目光越过那些挤在一起的草原人，向着人群自动分开的那条通道望去。
只见一个面容阴鸷的男人，骑着马从人群深处不紧不慢地走了出来。一边挥舞着手里的马鞭，一边嘴里还在骂骂咧咧地怒斥着两旁的人，脸上写满了骄横和不可一世。
而在男人的身后，也跟着一群全副武装的护卫，身穿精良的皮甲，腰间挎着弯刀，簇拥着他们的新主子缓缓向前走来。
秦叔宝的目光从这些护卫的脸上一一扫过，一张陌生的脸，又一张陌生的脸，再一张陌生的脸——没有一个是秦叔宝认识的人。
当年跟随他一起来到金帐王庭的那批老护卫，那些曾在宴席上和他喝过酒、比过箭的老面孔，竟然一个都不在了。
随着那个男人越靠越近，秦叔宝的脸色愈加冷漠，握住双锏的手掌也愈加用力，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眼神中的杀意愈加强烈。
“你们是哪里来的？竟然敢......”
新单于身后的一个护卫，为了在新主子面前表忠心，抢在所有人前面拍马上前。
扬起了下巴，用自以为威严十足的语气，对着秦叔宝就是一通怒斥，嗓门大得整个对峙的现场都听得一清二楚。
不过没等他把话说完，秦叔宝的铁锏就到了。
那是一对通体漆黑、沉重无比的铁锏，每一只都有成年男子的手臂那么粗，握在秦叔宝手里却轻巧得像是两根筷子。
铁锏破空的声音沉闷而短促，嗡的一声闷响，像是有人在耳边拨动了一根极粗极重的琴弦。
那个护卫的脑袋便在这声闷响之中轰然炸开，像一个从高处摔落的熟透了的西瓜。
脑浆迸裂，鲜红的血和惨白的碎骨向四面八方溅射开来，其中几滴温热的液体不偏不倚地溅在了新单于的脸上，顺着他阴鸷的脸颊缓缓往下淌。
秦叔宝将双锏横在身前，锏身上还沾着那个护卫的鲜血和碎肉。他将铁锏一抖，血肉掉落在草地上，冷声道：“大唐，秦王麾下，秦叔宝。”
等他报完名号，目光再次扫过面前那些面色惨白的草原人，然后一字一顿地问出了最关心的问题：“我大唐公主李渔，何在？”
“秦将军手下留情！手下留情啊！”
大祭司终于赶到了，只见他气喘吁吁地从人群后面挤了出来，苍老的手扶着骨杖，两条腿跑得袍子下摆都卷了起来，难以想象他居然是一位洞玄境的修行者。
大祭司这一路上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追过来的，心里把那个新单于的祖宗十八代都骂了个遍。
可当他终于挤到最前面，看见地上那具没了脑袋的尸体，以及新单于脸上那片触目惊心的红白之物时，他就知道——自己还是来晚了。
终于见到了一个熟面孔，秦叔宝的脸色稍微缓和了一点点，但也仅仅只是一点点。双锏依然横在身前，没有收起来的意思，秦叔宝声音也没有任何变化：“大祭司，李渔殿下呢？”
“公主殿下她……她……”大祭司一时语塞。他的嘴唇哆嗦着，喉咙里像是卡了一块石头，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他活了这么多年，主持过无数次祭礼，也见过好几任大单于了。可此刻，面对着秦叔宝那双冰冷无情的眼睛，大祭司一时之间竟说不出任何话来。
不过有人会替他说的，新单于已经从方才的震惊和羞辱中回过了神。
他抬起手，用袖子狠狠地擦了一把脸上沾着的血浆和脑浆，身体正因极度的愤怒而在剧烈地颤抖。
他只感觉自己被羞辱了——他堂堂金帐王庭的新任大单于，草原上最尊贵的人，居然被人当着所有人的面，溅了他一脸的血。这口气他咽不下去！
新单于猛地抬起手，将那条还沾着血迹的马鞭对准了秦叔宝，声音因为暴怒而变得尖锐刺耳，大喝道：“你们唐国的那个公主，已经被我送下去给上一任单于殉葬了！”
这句话如同一块巨石砸进了平静的湖面，那一瞬间，整个对峙的现场都安静了。
安静得连火把燃烧的噼啪声、马匹偶尔的响鼻声都听得一清二楚。草原人那边，所有知道内情的人都低下了头，不敢去看秦叔宝的眼睛。
而玄甲军这边，八百个人的目光在同一瞬间变得像冰一样冷。
“原来如此。”秦叔宝点了点头。他的语气平静得近乎可怕，像是暴风雨来临前那种令人窒息的死寂。
他终于明白了，这些草原人为什么会这么恐惧——因为他们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他们知道自己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过，他们从看到玄甲军旗帜的那一刻起，就已经知道自己会有什么样的下场。
秦叔宝缓缓举起了手中的铁锏，锏身在阳光的照耀下泛着幽暗的冷光。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挥下了铁锏：“玄甲军，杀！”
“玄甲军！出击！！”
程咬金的怒吼声在空旷的草原上炸开，宣花斧被他从马鞍旁猛地抽出，斧刃在阳光下划出一道耀眼的弧光。
八百玄甲军如同开闸的洪水一般，从黑压压的阵列中同时发动冲锋。马蹄声在一瞬间汇成了一道震耳欲聋的雷霆，长刀在阳光下翻飞如雪，箭矢如雨点般从后方抛射而出，划过长空，落向那群惊惶失措的草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