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少爷,”桑桑在宁缺身边坐了下来。她从腰间解下一个皮酒囊,拧开塞子灌了一口,然后继续好奇地打量着不远处那位正在对着几个护卫颐指气使的“侍女”,“咱们这次护送的那位公主殿下,她应该是那位秦王的侄女吧?”
桑桑喝的酒是渭城最便宜的劣酒,用荒原上一种叫不出名字的粗粮酿的,又烈又冲,喝进嘴里像是吞了一团火。
她随身带着一个皮酒囊,隔一会儿就要喝一口。这不是贪杯,而是她天生的体质问题。
桑桑的身体里,不知从何而来有一股阴寒之气,从小就盘踞在她的五脏六腑里。
平日里还好,一旦发作起来,桑桑整个人就会像是掉进了冰窖里一样,浑身冰冷,嘴唇发紫,牙齿打战,怎么捂都捂不暖。
宁缺为她找过好几个名医,花光了当时两个人身上仅有的那点积蓄,可每一个大夫号完脉之后都是皱着眉头摇头,说从未见过这种体质,无从下手。
最后只能靠着大量的体力劳动和喝烈酒来勉强驱寒,桑桑那一手操持家务的好本事,某种程度上也是被这股寒症逼出来的——她不能停,一停下来身体就会开始冷。
宁缺之所以要离开渭城,带着桑桑千里迢迢赶赴长安去参加书院的入学考试,一个理由是复仇。他要考进书院,成为修行者,然后亲手把那个害死他全家的人碎尸万段。
但除了复仇之外,还有另一个同样重要的原因——桑桑。
长安是大唐的都城,亦是天下第一城,那里的名医和修行者比渭城城墙上的砖头还多。
宁缺想着,也许到了长安,能找到什么办法治一治桑桑身上这股阴魂不散的寒症。桑桑是他的家人,是他在这世上唯一不可失去的东西。为了她,宁缺可以不惜任何代价。
“公主?”宁缺的目光从不远处那辆被护卫们团团围住的马车上扫过。马车上的女人和孩子,宁缺也见过。
在马车旁边,有一个穿着侍女服饰的年轻女子正指挥着几个护卫搬东西。护卫们都在听她指挥,没有任何怨言。
宁缺又看了一眼那辆紧闭车帘的马车,哼了一声,“叔侄关系嘛。不过咱们的这位公主殿下啊,看起来可不太好伺候。”
他从一开始就看出来了——马车里坐着的那位“公主”从头到尾连一句话都不敢多说,偶尔掀开车帘往外看一眼,眼神也是怯生生的,就像是个被推到台前充数的木偶。
而外面那个叉着腰吆五喝六、穿着一身侍女装束的女人,一举一动都透着一股长期养尊处优才能养出来的傲慢。
谁是公主谁是侍女,简直就是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的事。
也就这位真公主自以为伪装得天衣无缝,还时不时地跑到侍女面前“请示”几句,演技拙劣得让宁缺好几次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
他之所以没有拆穿她,纯粹是因为懒得多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反正他只是个向导,去长安的路上顺便带路而已,把这些人送到长安就算完成任务,到时候一拍两散,谁也不欠谁的。
不过,当宁缺的目光下意识地扫过四周的地形,又从怀里掏出那张已经快要被他翻烂了的地图仔细对比了一番之后,他脸上那副懒洋洋的表情瞬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铁青。
这条路不对。
宁缺在渭城生活了这么多年,他和桑桑虽然住在城里,但平日里为了补贴家用和磨练武艺,他经常要出城去梳碧湖附近砍柴——当然,他砍的“柴”不光是真的柴,而是那些不长眼跑到梳碧湖附近打劫的马贼。
“梳碧湖的砍柴人”这个诨号就是宁缺杀出来的,虽然宁缺自己觉得这名字土得掉渣,但这至少说明了一件事——他对渭城周边这片地界,比对自己身上有几道疤还清楚。
而现在他们走的这条路,和事先约定好的路线完全不一样。
在那些护卫们警惕的目光注视下,宁缺翻身下马,大步流星地穿过车队,带着桑桑径直走到了那位正在对着护卫发号施令的“侍女”面前。
他没有行礼,也没有绕弯子,直接将那张地图展开杵到了对方面前,声音冰冷:“为什么你们改变了路线,却没有通知我?”
李渔,也就是真正的公主早就看不惯这个从渭城来的小兵了。
在渭城,这个叫宁缺的小兵就让李渔十分不满,尤其是宁缺的眼神。
宁缺的眼中没有畏惧,没有恭敬,甚至没有寻常百姓见到皇室成员时那种局促。
他的眼神平静、疏离,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审视,这在李渔看来简直是大不敬。
要不是马士襄在她面前极力推荐这个宁缺,拍着胸脯保证他是渭城最熟悉荒原地形的向导,并且李渔也知道马士襄曾经的身份——他是二叔手下的老兵的话,她根本不会让这样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兵来当她的向导。
“你只需要当好你的向导。”李渔甚至没有正眼去看宁缺摊开在她面前的那张地图,语气冷漠得像是在打发一个不懂规矩的下人,“其他的事,不归你管。”
“你——”宁缺张了张嘴,看着李渔那张写满了“你算什么东西”的脸,剩下的话便卡在了喉咙里。
已经在这个古代世界生存了十五年,从一个随时可能饿死在路边的孤儿一步步活到今天,宁缺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这种被人居高临下俯视的感觉。
可每一次直面这种表情,他还是会觉得胸腔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一簇说不清是愤怒还是屈辱的火苗,在心中暗暗地灼烧。
但他终究还是把那簇火苗按了下去,周围的护卫们正用警惕的眼神盯着自己,不远处另一辆马车里还坐着那位洞玄境的修行者——那个老者身上的气息沉稳而绵长,偶尔睁开眼睛时,目光中流转着一层淡淡的灵光。那是一个只需要动动手指头就能让宁缺灰飞烟灭的存在。
宁缺冷哼了一声,没有再多说一句废话。转身就走,径直走回桑桑的身边,蹲下身来,开始手脚麻利地把散开的包袱皮重新系好。
“兵熊熊一个,将熊熊一窝。”宁缺一边往包袱里塞东西,一边用只有桑桑能听到的音量低声嘟囔着。
一个队伍能走多远,从来不是由队伍里最强的那个决定的,而是由最蠢的那个决定的。
而宁缺很确定,如果继续跟着这位自以为是的公主走下去,他们很快就要面对更大的麻烦。
“桑桑,收拾东西,咱们马上走。”
“走?少爷,这可是军部的任务。要是军部追究的话……”
“管不了那么多了!”宁缺忽然停下了手里的动作,转过身来,双手抓住桑桑瘦削的肩膀,让她正对着自己的眼睛,“桑桑,你要记住一点——我们是很不容易、很不容易才从这个世界活下来的。所以,没有谁的命比我们自己更珍贵。听明白了吗?谁的命,都没有。”
这话说得有些没头没尾,换一个人大概会觉得宁缺是在小题大做,但桑桑不会。
宁缺的话,桑桑只会选择无条件支持。
等宁缺与桑桑收拾好行李,背上包袱准备悄无声息地离开队伍时,李渔却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他们身后。
她依旧穿着那身侍女装束,但站在那里的姿态,却半点侍女的影子都没有。
李渔双手环抱在胸前,下巴微微抬起,嘴角挂着一丝毫不掩饰的冷笑:“二位这是要去哪里?难道是想当逃兵吗?”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在宁缺和桑桑之间来回扫了一圈,最终落在了宁缺身上,“宁缺,马将军的好意你可能不懂,但我最后劝你一句......”
突然间,没等李渔把话说完,远处传来的一声尖啸便让宁缺的脸色瞬间变化。
那是一种极其尖锐的破空声,像是什么东西正在以极高的速度撕开空气,而且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宁缺对这种声音太熟悉了,那是箭矢破空的声音!
“敌袭!!”宁缺猛吸一口气,然后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了这一声震耳欲聋的大喝。
这是他十五年来在生死关头磨炼出来的本能反应——在战场上,早一秒喊出警告,可能就多一条人命活下来。
在他喊出这一嗓子的同时,身体已经做出了更快的反应。他左手一伸将桑桑揽进怀里,右手探出抓住了李渔的胳膊。
此时也顾不上什么礼数了,猛地将两个人同时扑倒在地。三个人摔在地上的那一瞬间,宁缺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擦着他的后脑勺飞了过去,带起的风刮得他头皮发麻。
紧接着,他刚才站着的那片空地上,便响起了箭矢钉入地面的密集笃笃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