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劳烦程将军关心。敢问是二叔回来了吗?他怎么知道我从……回来了?”
她没有把“金帐王庭”那四个字说出口,因为在行礼的那一瞬间,她忽然想到了自己当年主动提出“和亲”这个行为,在军部那些人的眼里究竟有多碍眼。
和亲那件事当时在朝中引起了不小的争议,文官们大多称赞公主深明大义、为国分忧,可军部的将领们却几乎是一面倒地沉默——那种沉默不是认同,而是强压着不满的无声抗议。
在他们看来,大唐的公主不需要用和亲来换取和平,大唐的铁骑就是最好的和平。
而眼前的程咬金,虽然不完全算是军部的人,他是秦王的直属部将,地位超然,但李渔还是秉持着小心谨慎的态度,不想因为一句无心之言触怒了眼前的救命稻草。
程咬金看了李渔一眼,那双铜铃大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了然。
他也没说什么,别看他外表像个粗枝大叶的大老粗,说话嗓门大得像打雷,行事风格也是直来直去不怎么拐弯,但其实心细如发,察言观色的本事半点不比那些朝堂上油滑了一辈子的文官差。要不然通报秦王行踪、衔接沿途各州府这种需要细致和分寸的事,李林也不会交给他来办。
“秦王殿下正停留在渭城,陪着老马那家伙叙旧呢。我就是个马前卒,提前出来跑个腿,顺便给您护个驾什么的。”
说到这里,程咬金好像忽然想到了什么似的,抬起手挠了挠后脑勺,嘴角咧开,露出一个带着几分憨直却又不乏冷意的笑容:“哦,对了。有件事差点忘了跟您说——金帐王庭那个新单于的脑袋,已经被老程我亲手放在了半夏姑娘的墓前。那小子去得不算太痛快,但该还的债,一分也没少。以后每年到了日子,金帐王庭都会有人替我们好好祭奠半夏姑娘的。”
李渔愣住了。
她的身体微微僵了一瞬,那双好看的眼睛里闪过了一连串复杂的情绪——有震惊,有释然,有感激,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惆怅。
半夏,就是那个替她走进殉葬墓穴的侍女,那个用自己的命换了她的命的姑娘。
随即,她笑了出来。
那是一种卸下了心头重担之后才会绽开的、毫无保留的笑容,从嘴角到眉梢,每一寸弧度都在发光。
回眸一笑百媚生,用来形容此刻的李渔再合适不过。唐国长公主的身份加上本就出众的相貌,这一笑之下,附近不少刚从血战中活下来的士兵都不自觉地看得愣了一下。
不过程咬金没有任何多余的反应,没有被那一笑惊艳到,他只是脸上挂着那抹淡淡的、礼节性的笑容,像一尊不动如山的铁塔。
“半夏是我的姐妹。”李渔收起笑容,声音变得郑重而深沉,像是在对着远方草原上那座新坟起誓,“等我回到长安,我一定会好好照顾她的家人。既然二叔让程将军你过来了,那李渔的安危,就拜托您了。”
再次对着程咬金行了一礼之后,李渔便自然地退后两步,站在了程咬金的身侧,姿态娴静而从容,一副“接下来的事情就全权交给程将军处理”的模样。
她很清楚现在是什么时候,也清楚现在能救她的人是谁。
程咬金也没跟李渔客气,点了点头,然后转过身来,目光缓缓地扫过了整片战场。
视线从地上一具具尚且温热的尸体上掠过——有穿着唐军服饰的年轻护卫,也有穿着黑色夜行衣的杀手。
从那些还在互相瞪视、刀刃相向的两方幸存者身上扫过,从倒在地上、浑身是血、胸膛还在艰难起伏的巨汉身上扫过——那小巨人还没死,但离死也不远了。最后,程咬金的目光定格在了两个人的身上。
一个是收回了飞刃、正盘膝坐在马车旁闭目调息的吕清臣。
老者面色苍白,呼吸急促而紊乱,显然方才强行催动飞剑已经消耗了他太多的念力。
另一个,是方才刚从森林中冲出、还没来得及大显神威就被玄甲军的出现打断了所有计划的神秘剑客。
那人一身暗灰色劲装,手中长剑斜指地面,剑尖上还沾着几滴未干的鲜血。
“吕清臣,我记得你。”程咬金的目光在吕清臣身上停了片刻,语气里带着几分回忆的意味,“当年陪同公主殿下入草原的那个修行者,叔宝跟我提过你。不过我记得你之前好像是练剑的,怎么现在变成念师了?而且——”
他微微眯起眼睛,那双被满脸横肉挤得有些小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居然突破到了洞玄境,有点意思。”
程咬金没有等吕清臣回答,因为他对这个问题的答案其实并不怎么在意。剑师也好,念师也罢,洞玄境也好,知命境也罢,只要是站在自己人这边的,境界越高越好。真正让他在意的,是另一个人。
他的目光转向那个神秘剑客,上下打量了一番,眉头缓缓地皱了起来。那人身上散发出的气息让程咬金感到了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一种他在别的战场上、在别的敌人身上曾经嗅到过的味道。
他的声音沉了下来:“还有你这家伙,你身上的气息——和荒原上的那些人很像啊。你们是从哪里来的?是谁派你来的?在唐国境内刺杀公主,你们的主子还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
从程咬金率领玄甲军出现的那一刻起,那个神秘剑客就已经知道,这一次的任务注定要失败了。
他站在原地,握着剑柄的手微微发白,指节因为用力而根根凸起。不是他不想继续出手,而是他很清楚——整个天下,没有任何一个修行者敢直面玄甲军的冲锋。
这句话不是夸张,更不是吹嘘,而是用无数条人命、用无数个曾经名噪一时的修行者的鲜血和尸骨,堆砌出来的铁律。
玄甲军为什么被称为天下第一强军?因为每一个敢挑战这个称号的人,都已经死了。
唐国上下,无不为玄甲军而骄傲,更为缔造了玄甲军的秦王而自豪。
“为什么?”剑客终于出声了。他的声音嘶哑而低沉,带着一种从喉咙深处翻涌上来的不甘与绝望。
程咬金掏了掏耳朵,像是听到了什么让人提不起兴趣的废话。将手中那柄沉重的宣花大斧随手往地上一顿,斧柄末端撞击地面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在寂静的战场上回荡了好一阵才慢慢消散。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你们要救这个灾星?!”剑客猛地抬起手中的长剑,剑尖遥遥对准了程咬金身后的李渔。
眼中闪过一丝疯狂的光芒,声音骤然拔高,变得尖锐而凄厉,像是用尽了胸腔里最后一口气在嘶吼,“夜幕遮星,国将不宁!她就是唐国的灾星!你们睁大眼睛看看——自从这个女人去了草原,金帐王庭的老单于死了,新单于也死了,草原乱了,边关乱了,到处都是血,全都是因为她!你们不杀了她,唐国迟早要被她拖进万劫不复的深渊!”
随着剑客这一番近乎癫狂的控诉,那些原本已经安静下来、被玄甲军的气势压住的杀手们,竟然全都再次躁动了起来。
他们的眼中重新燃起了火焰——那是一股狂热的、虔诚的、愿意为了信念而死的火焰。
他们不顾不远处虎视眈眈、随时可以将他们踏成肉泥的玄甲军,一个个从地上挣扎着站起来,握紧了手中的兵刃,摆出了一副慷慨赴死的姿态,仿佛只要那个剑客一声令下,他们就会毫不犹豫地冲上去,用自己的血肉之躯去阻止玄甲军的铁骑。
程咬金将宣花大斧从地上提了起来,斧刃在阳光下划出一道冰冷的弧线,稳稳地指向了剑客。
“又是这个说法。”程咬金摇了摇头,嘴角挂着一抹毫不掩饰的嘲讽,“你知道吗?殿下曾经说过一句话,老程我觉得说得特别特别好,好到我想把它刻在斧头上——只有没种的人,才会把自己的无能归于一个女人的头上。什么时候,我大唐的存亡,居然能被一个女人决定?”
“告诉我,杂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