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见夏侯还在拼命挣扎，那“井”字符的光芒已经在他的蛮力下摇晃得越来越剧烈，随时都有可能被他硬生生震散，颜瑟不慌不忙地再次伸手，从怀中掏出了阵眼杵。
那是一根通体漆黑、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金色符文的短杵，杵身上流转着一层淡淡的灵光，在阳光下显得庄重而神秘。
朱雀大街的方向，那座矗立在大街正中央不知多少年的朱雀雕像，在阵眼杵被掏出的那一刻，仿佛活了过来。
雕像上那双石刻的眼睛深处，闪过了一抹赤红色的光芒，紧接着一声清越的鸣叫响彻云霄，穿透了整座长安城的上空。
“惊！神！阵！”
听到朱雀鸣叫的那一瞬，夏侯的身体再一次被一股比方才强大了不知多少倍的力量死死压住。
这一次，他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了。双膝猛地砸在青石板上，砸出了两个深深的凹坑，然后整个上半身也被那股力量压得向前倾倒，额头重重地磕在了冰冷坚硬的青石地面上。
那股深入骨髓的冰凉触感从额头瞬间传遍全身，让夏侯在刹那间清醒了过来。
惊神阵——天下第一阵法，大唐的护国之阵，由夫子亲手创建，据说连天上的神明都要为之惊叹，甚至足以诛杀神明。
夏侯在这一刻终于彻彻底底地明白了——他中了计。被尉迟恭这个看起来像个莽夫、实际上却早已挖好了坑的家伙，用最拙劣也最高明的方式狠狠地激了一下，然后他就在长安城里动手了。
在惊神阵的笼罩之下，在宫门之前，当着所有人的面，他夏侯动手了。
夏侯知道自己这一次输了。不是输在修为上，不是输在拳脚上，而是输在了自大上。他于众人面前，于这座他守护了半辈子的长安城面前，彻彻底底地输了。
“颜瑟大师。”黄杨终于开口了，声音平和而温润，“夏侯毕竟是镇北大将军，还是皇后的兄长。”
黄杨的话没有说完，但也不需要说完。他站在这里，便已经代表了唐王的意思——夏侯可以教训，但不能死。这层意思所有人都听得懂。
颜瑟冷哼了一声，将阵眼杵重新收回怀中，双手往道袍袖子里一拢，头也不回地转身就走。
等他那道瘦高而邋遢的背影慢悠悠地消失在朱雀大街的尽头，就像是一个刚从菜市场买了二两猪头肉回家的普通老道士，仿佛刚才催动天下第一阵法镇压一位知命强者的事跟他半点关系都没有。
尉迟恭也不再停留，将铁鞭往肩上一扛，转身大步离去。
他该做的事已经做完了——夏侯在惊神阵下被镇压，在宫门前颜面尽失，这个消息用不了半天就会传遍整座长安城。
程咬金在信里跟他说得很明白：不用动手，只要让夏侯在长安城里出一次大丑，就够他受的。
很快，宫门前围观的人都散了。
官员们低着头匆匆离去，不敢再多看还跪在地上的夏侯一眼；内侍和宫女们更是跑得比兔子还快，生怕惹上什么甩不掉的麻烦。
只剩下徐崇山和几个值守的禁军侍卫还站在原地，看着那个依旧跪在青石板上的魁梧身影，面面相觑，谁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夏侯缓缓地抬起头，额头上有一片青紫色的淤痕，沾着细碎的石屑。
他望着前方空荡荡的宫门广场，望着远处朱雀大街上熙熙攘攘的人流，沉默了许久。然后他慢慢地站起身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土，头也不回地朝另一个方向走了。
数日后，长安城门口。
城门口人来人往，车水马龙，挑着担子的货郎扯着嗓子叫卖糖葫芦和炒栗子，进城的农夫赶着吱呀作响的牛车，出城的商队正在接受城门卫兵的检查，一派繁华而喧嚣的景象。
李渔坐在马车里，撩开车窗的帘布，探出半张脸来，对着车外那个背着兵器、正准备带着小侍女转身离去的少年喊了一声：“宁缺，本宫再问你一次——你真的不愿意为本宫做事？”
经过这一路上的相处，李渔是真心想把宁缺收为己用了。
这个从渭城出来的少年，精明能干，胆大心细，在战场上那份临危不乱的镇定和毒辣的眼光，连程咬金都赞不绝口。
更何况他背后还有老马这层能联系上秦王的关系——虽然宁缺本人似乎并不太把这当回事，但李渔不会不当回事。这样的人，收入麾下，绝对是一把好刀。
而且李渔心里还有另一层盘算：宁缺的修炼资质已经被吕清臣判了死刑，气海雪山空空如也，十七窍只通了六窍，这种人根本不可能考进书院。
既然如此，留在她这个唐国大公主手底下做事，也不算亏待他。
“以后有机会再说吧。”宁缺头也没回，只是抬起手随意地摇了摇，算是道别。
他的另一只手牵着桑桑，两个人肩并肩地走进了长安城那高大的城门，“说不定下次再见，我就是书院的学生了。”
他还是拒绝了，一如这一路上李渔数次招揽时那样，拒绝得很干脆。
“公主，这小子实在是不识抬举。”站在马车旁的华山岳望着宁缺远去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不易掩饰的嫉妒。
他对李渔的心思，这一路上同行的人谁看不出来？连程咬金都看出来了，还拿这事打趣过他。
但李渔并没有给出任何明确的答复，既不答应也不拒绝，反而对这个从渭城冒出来的无名小卒颇感兴趣——这就让华山岳难免心生嫉妒了。
程咬金那魁梧的身影不知何时出现在了华山岳的身后，一只蒲扇大的巴掌重重地搭在了他的肩膀上，拍得华山岳整个人往下一沉。
“小子，想追女人就光明正大，大大方方地去追。不要整天想东想西的，尽琢磨些上不了台面的东西。”程咬金的声音粗豪而洪亮，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警告，“俺老程可警告你，宁缺这小子是老马的后辈，也就是我玄甲军的后辈，不要做傻事，听懂了吗？”
华山岳心头一凛，这才猛然想起来——宁缺可不是没有靠山的人，他可是被程咬金当众亲口表示要收徒的人。他连忙低下头，恭恭敬敬地应了一声。
不过程咬金也没真想对华山岳做什么。争风吃醋罢了，小辈之间的事就让小辈自己去解决，他们这些大人插手算怎么回事？
他拍了拍华山岳的肩膀算是把这事揭过去了，然后大步流星地跟上李渔的马车，一路护送着公主进了皇宫。
等把李渔安全送进皇宫，面见唐王李仲易，并将李林亲笔写的那封书信恭恭敬敬地交到李仲易手中之后，程咬金便告退出了皇宫。
从宫门出来之后，程咬金没有回自己的府邸，也没有去玄甲军营地，而是径直朝着尉迟恭的宅子大步走去。
走路的步伐虎虎生风，脸上还挂着一抹迫不及待的坏笑。他可还记得自己在信里给尉迟恭出的那个主意——让老黑提着铁鞭去宫门口堵夏侯，不用动手，就吓唬他，逼他在长安城里动手。
现在他回到长安了，第一件事当然是要去找尉迟恭问问清楚：那件事到底成了没有？夏侯那老小子到底有没有上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