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当这座被世人公认为天下第一城的巍峨轮廓再一次出现在视线时,李林勒住了马,远远地望了好一阵子。
他这一生,准确地说,是在将夜世界的这一生,是从婴儿时期开始的。最初的那几年,他甚至没能破除胎中之谜,脑海里的记忆、那些关于诸天门和红尘劫的谋划,全都被封存在意识的最深处,一点都翻不出来。
那时候的他,完完全全就是一个将夜世界的本地人,一个在长安城里撒欢乱跑、和两个兄弟一起跟着夫子读书习武的唐国皇子。
自长安长大,等记忆终于恢复之后,他便率三千玄甲军北上草原,大破金帐王庭,于万军之中斩杀大单于,一举成名天下知。
再之后便是漫长的周游列国——南晋的剑阁、大河国的雪山、荒原深处的遗迹,他的足迹几乎踏遍了这个世界的每一个角落。直到今天,他才又重新回到了长安,回到了一切的起点。
“殿下。”秦叔宝策马靠近,压低声音提醒道,“陛下来了。”
李林从短暂的失神中收回思绪,目光越过前方空阔的官道,便看见了一个人正朝这边飞奔而来。
“二弟!”
这一次,身为唐王的李仲易没有带大部队出城迎接。没有仪仗,没有旌旗,没有文武百官排列两旁那冗长而繁琐的排场——因为他知道自己这个弟弟最讨厌繁文缛节。
李林和夫子一样,从来不在意旁人的目光,活得自由坦率,是真正的强者——那种不需要用任何排场来证明自己的强者。
李仲易很羡慕李林,羡慕他能够一直坚持自己的选择,从不被任何枷锁束缚,就像当年面对夫子时,他也敢直言拒绝——这个天下,有几个人敢对夫子说“不”?
可李林就敢,说得坦坦荡荡、理直气壮,说得夫子不但不生气,反而哈哈大笑地拍着他的肩膀说“有点意思”。
看见飞奔而来的李仲易,李林的脸上也露出了一个温和的笑容,将他方才远眺长安时眉宇间的唏嘘与感慨全都驱散了。
一直以来,这位大哥,这位唐王,都是毫无保留地信任自己——信任他这个手握重兵、战功赫赫、在民间威望甚至隐隐超过了皇帝的秦王。
世间能有几个帝王,会毫无保留地信任一个在法理上、在实力上都能威胁到他地位的人?
”最是无情帝王家”这七个字,是由无数朝代更迭、无数骨肉相残所总结出来的最残酷的真相。
卸磨杀驴,过河拆桥,兔死狗烹——这些事对一位欲成大事的帝王而言,实在是太正常不过了。甚至只要这位帝王日后成就了千古霸业,就会有无数后人争先恐后地替他洗刷罪名,把那些曾经的血债一笔勾销。
不过李仲易可不是这样的枭雄,有手腕但不阴毒,有底线但不软弱,有情义但不昏聩——他是将夜世界里最像“人”的帝王。而这,也正是李林能够放心地离开长安、周游列国多年的底气之一。
两位全唐国——不,放眼全天下都可以算是最有权势的男人,在长安城外的官道上,给了彼此一个结结实实的拥抱。不是君臣之礼,不是表面客套,而是兄弟之间最真诚的拥抱。
“二弟,你终于回来了。赶快让大哥看看你——都瘦了!”李仲易双手扶着李林的肩膀,上下打量着他,眼中满是对弟弟的关切与心疼。
李仲易眼中的感情不是帝王在看臣子,而是一个兄长在看一个久别归家的弟弟。
“大哥,你才是瘦了。”李林握住李仲易的手腕,手指看似随意,可实际上已经不动声色地搭在了他的脉门。
脉象虽然还算平稳,但李林还是看出来了——李仲易的旧伤又复发了。
他微微皱了皱眉,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责备,“前段时间又咳嗽了吧?要我说,当年你就不该让我放过夏侯那个混蛋。他就是条养不熟的狗,留着他,早晚是个祸害。”
当年的事,李林至今想起来都觉得窝火。
想当年,还是魔宗圣女的夏天,奉前任宗主“莲生三十二”之命,给刚刚登基的李仲易下了一种极其阴毒的慢性毒药。
那毒药极难察觉,发作缓慢,却能对一个顶尖强者产生不可逆的侵蚀——它不会立刻要你的命,而是像白蚁一样一点一点地蛀空你的根基。
但夏天不知道的是,其实从一开始,李仲易就知道了她的真实身份,也知道她接近自己的任务。
只是令所有人都没有预料到的是,李仲易爱上了她。天下第一强国的帝王,爱上了一个魔宗派来刺杀他的刺客。这不是一个合格的帝王该做的事,“痴情”这个词更不应该出现在一个帝王的身上。
故剑情深、南园遗爱,那只是史书上寥寥无几的特例,更多的则是骨肉相残,兄弟阋墙。
但李仲易还是在所有人的反对之下,力排众议,将夏天立为皇后。而夏天,也在李仲易那一份炽热到近乎愚蠢的痴情之下,真正爱上了他,并为他背叛了魔宗。
夏侯也因为妹妹的缘故,一同逃离了魔宗,来到唐国,后来一步步坐到了镇北大将军的位置上。
不过魔宗特制的毒药早已深入李仲易的骨血之中,那是连夫子都无法彻底祛除的顽毒。
就这样,李仲易这个曾经也是驰骋沙场、能骑烈马开硬弓的马上帝王,身体一日不如一日。
李渔当年正是亲眼看见夏天不惜耗费自身元气,施展魔宗功法为李仲易延缓毒发,才对夏天如此敌视——在她幼小的眼中,就是这个女人害了自己的父亲。
当然,实际上李渔的想法也没错。李仲易身上的毒确实是夏天下的,这一点不可否认。
而李林当年正率领玄甲军在外四处征战,李仲易又故意将中毒的事瞒得严严实实,所有知情人都被下了封口令。
等他凯旋归来时,一切都已经太迟了。最后李林只能找上夏侯,让他这个当亲哥哥的替妹妹赎罪。
一拳,仅仅一拳,就让那个自视甚高、目中无人的夏侯跪地吐血,受的伤直到现在还留在身上。要不是李仲易在病榻上苦苦求情,唐国现在的镇北大将军早就换人了。
“咳咳!”李仲易闻言只能握住李林的手,轻咳了几声,把话题岔开,“二弟,不说这些了。走,先回去。渔儿可是心心念念想好好感谢你这个二叔呢,还有珲圆和小六儿——我记得你还没见过小六儿吧?那孩子眉眼像夏天,脾气倒是像你。”
见李仲易不想继续谈夏侯的事,李林也不好再说什么。听到“小六儿”这个名字,他的脸上倒是没有什么异色。
夏天是夏天,夏侯是夏侯,上一辈的恩怨是上一辈的事,李林还不会把火气撒到自家大哥的孩子身上。
当然,这只是在一般情况下。要是哪一天出现不一般的情况,那就另当别论了。
杀伐果断可是华夏穿越者必须具备的优良传统啊!
见弟弟没有反对,李仲易便拉着李林向城内走去,一路上絮絮叨叨地说着这些年长安城里的变化——哪条街新开了一家羊肉汤铺子,哪片老宅子被拆了重建,书院今年的新生里出了几个好苗子,絮叨得不像个皇帝,倒像是个跟远行归来的弟弟唠家常的普通兄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