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林也不打断他，只是安静地听着，时不时笑着点点头。
秦叔宝看到了李林在临别时投来的那个眼神，心领神会，便不再跟随，翻身上马，带着剩余的玄甲军调转方向，朝着长安城外的大本营而去。
等兄弟两人抵达皇宫大门时，大内统领徐崇山已经在宫门口等候许久了。
他今天一大早就把禁军的铠甲擦得锃亮，靴子上的泥点都用湿布擦了三遍，连腰间的佩刀都特意换了新的刀穗。
一旁的心腹手下还是头一次见自家统领如此激动，忍不住凑上前小声问道：“大人，您今天这是……”
徐崇山深吸了一口气，见时辰也差不多了，便也不再隐瞒，转过身来对着身后的禁军侍卫们大声说道：“秦王殿下，今日回京。”
此话一出，周围所有禁军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了徐崇山。那一双双眼睛里的光彩，亮得让徐崇山都不敢直视。
但他没有丝毫奇怪——毕竟，他自己现在不也是一样的吗？在唐国，又有哪个人不会为了见到秦王而激动呢？
“统领说的是真的吗？秦王殿下真的要回来了？”
“我没听错吧？秦王殿下真的要回长安了？”
“我爹当年就是在玄甲军里扛过旗的，他要是知道我今天能亲眼见到秦王殿下……”
禁军们压低了声音的议论此起彼伏，一个个脖子伸得老长，目光全部投向了宫门正对着的那条宽阔大道——那是通往皇宫正门的唯一通道。
很快，一阵马蹄踏在青石板上的清脆声响传了过来，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
那声音不疾不徐，却像是敲在人心脏上的鼓点，让所有人的呼吸都为之屏住。就在众人翘首以盼时，为首的李林和李仲易两人的身影同时出现在了众人的视线之中。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秦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没有任何犹豫，更没有任何提前的彩排，所有禁军侍卫在见到那两个人的瞬间，整齐划一地单膝跪地，用尽全身力气高声呼喊。
皇宫边上的街道中，那些原本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百姓们，在听到“秦王”这两个字之后，先是经历了一阵短暂的安静。紧接着，铺天盖地的惊呼声冲天而起。
“啊？秦王？！”
“秦王殿下回来了？！是秦王殿下！”
“是皇宫——是皇宫那边传来的声音！”
无数百姓放下了手中的活计，卖包子的把蒸笼盖子一扣，打铁的扔下铁锤就跑，连讨价还价到一半的买卖双方都同时撒开了手，随着人流一同涌向了皇宫的方向。
紧接着，整座长安城都为之震动——那是一种从心底涌出来的震动，让每一个唐人的血都在那一瞬间烧了起来。
皇城南门外，国师府中。
重伤未愈的李青山和师兄颜瑟正在庭院中下棋，几株古松在微风中沙沙作响，棋盘上的黑白子纵横交错，杀得难解难分。
只不过两个人的注意力此刻都不在棋盘上，耳朵听着府墙外面传来的一浪高过一浪的喧闹声，哪里还有心思下棋。
“嘿！那小子，回来就回来，还弄出这么大的动静。”颜瑟轻捻一颗黑子，举在半空中悬了半天，也没有落在棋盘上。
他嘴里骂骂咧咧的，说的都是对李林的埋怨，“把整座长安城都掀翻了，也不知道体谅体谅我这个老人家——吵得我头都疼了。”
可他对面的李青山却知道自家师兄的脾气。这哪里是在骂，分明是在调侃那位秦王。
颜瑟和李林之间的交情，旁人不知道，李青山却一清二楚——这两个人一个邋遢随性，一个洒脱不羁，凑在一起不是喝酒就是斗嘴，偏偏对彼此的脾气还就对上了。所以李青山只是笑了笑，端起茶盏轻抿了一口，没有接话。
齐王府中，借故推脱、不愿随李仲易一同去迎接李林的齐王李沛言，此刻正在自己的大厅里疯狂地发泄着心中的愤懑。
“啊——！尉迟恭！程咬金！你们都给我去死——！”
大厅的地面上铺满了破碎的茶杯、瓷器、古董的残片。那些平日里价值连城、被小心翼翼供在博古架上的珍宝，此刻全都被扫落在地，碎片遍布整个大厅，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李沛言双眼赤红，站在碎片正中央大口地喘息着，额头上青筋暴起，头发散乱，嘴角还挂着一丝因为愤怒过度而渗出的白沫，丝毫看不出身为秦王亲弟弟该有的半分风采。
就在李沛言的心情好不容易慢慢平息下来时，王府的管事崔德禄连滚带爬地从外面闯了进来，脸上满是惊慌失措，连礼都忘了行：“王爷，王爷！不好了，不好了啊！秦王回来了！秦王殿下已经进城了！”
与此同时，府墙外那震天的欢呼声也如同潮水一般涌了进来——“秦王千岁”的呼喊声一浪接着一浪，连绵不绝，仿佛整座长安城都在为那个人的归来而沸腾。
李沛言刚刚平息下来的脸色再次涨得通红，从脖子一直红到额头。他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想要说些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然后只听“啊”的一声，李沛言两眼一翻，身体直挺挺地向后倒了下去，重重地摔在了满地的碎片之中。
长安城南，书院。
前院的老师和学生们，在听到城中传来的震天喊声之后，纷纷放下了手中的书本和笔墨，三三两两地走出学堂，踮着脚尖向长安城的方向张望。
这些年轻的学生们眼中满是憧憬和向往——秦王，那可是书院之外另一个让唐国人挺直腰杆的传奇。
而书院的后山，那片连书院弟子都不能踏足的禁地之中，一个头戴高冠、面容肃穆的身影正独自站在山巅的悬崖边上。
山风吹动着他那顶比寻常儒冠高出许多的帽子，也吹拂着他那一丝不苟的衣袍。他的目光越过层层叠叠的山林，向着长安城的方向望去，仿佛穿透了所有的阻碍，看见了那个正从宫门大道上策马而过的身影。
书院二先生，君陌，缓缓收回了目光。他那张一向不苟言笑、仿佛世间万物都不值得他多看一眼的脸上，嘴角极其罕见地微微上扬了一丝弧度。然后他轻轻地说了一句。
“你终于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