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呼声如同山崩海啸,从长安城的每一条街道,每一个房子,一波接着一波地涌来,最终汇成一道不可阻挡的洪流,朝着皇宫的方向奔腾而至。
最先涌到宫门前的是几个跑掉了鞋的中年人,他们光着一只脚踩在青石板上却浑然不觉;
紧接着是抱着孩子的妇人、拄着拐杖的老翁、连围裙都来不及解的面馆老板——宫门前的整条街道被人潮塞得水泄不通,连两侧商铺的屋顶上都爬满了胆大的少年,他们骑在瓦片上,伸长脖子朝同一个方向张望。
所有人都在朝着同一个方向挤,所有人都想亲眼看一眼那道骑在马上的人影。
“二弟,去吧。”李仲易拍了拍李林的肩膀,然后轻轻一推,把他推向了人群。
李林被这一推,不由得向前走了几步,一直走到人潮的最前沿方才停下脚步。
他没有喊话,没有挥手,只是抬起双手,掌心朝下,轻轻地往下一压。就这么一个简单到不能再简单的动作,那喧天的声浪竟真的如同潮水退潮一般,一层一层地平息了下来。
暗中观察到这一幕的各方势力无不为之感到深深的畏惧——仅凭一个手势就能让沸腾的长安城安静下来,这等威望,何等可怖。
但他们也同时在心底隐隐兴奋了起来:世间又有哪个帝王能够容忍手底下有如此威望的人?哪怕是亲弟弟,这份功高震主也迟早会招来杀身之祸。他们在等,等李仲易的反应。
就在这时,一个梳着羊角辫的小女孩被人群挤到了最前面。
她约莫五六岁,仰头看着面前这个高大的人影,忽然脆生生地喊了一声“秦王殿下”,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被捂得温热的鸡蛋,踮着脚尖递了上去。
一颗很普通的白水煮鸡蛋,没有被任何香料煮过,也不是什么精心饲养的鸡下的蛋。只是一颗被小女孩一路小心护着,壳上还带着她身体温度的煮鸡蛋。
李林弯下腰,从那只小手里接过鸡蛋,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剥开壳,一口吃了下去。人群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比方才更加热烈的欢呼。
而李仲易就站在宫门的台阶上,双手拢在袖子里,笑眯眯地看着这一幕。
他既不催促,也不上前,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在禁军侍卫们身后,像一个看着自家弟弟被街坊邻居围着夸奖的寻常兄长。
满朝文武若是见了这一幕,大概又要上书劝谏什么君臣有别、礼不可废,可李仲易不在乎。因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李林若是有半分异心,根本不必等到今天。
皇城深处,大殿前的台阶上,此刻正站着两拨人。一拨在东,一拨在西,中间隔了丈宽的空地,仿佛有一条看不见的河横亘在他们之间。
东边站着的是李渔,她穿了一袭鹅黄色的宫裙,发间簪着一支凤凰步摇,恢复了唐国大公主应有的仪态。
她一手牵着弟弟李珲圆,另一只手拢在袖中,指甲却掐进了掌心。
西边站着的是皇后夏天,她穿着一身素雅的月白色长裙,妆容清淡,牵着儿子琥珀。琥珀不过五六岁,眉眼清秀,全然不知自己正处在怎样微妙的场合。
“姐,二叔怎么还不来?”李珲圆仰头小声询问李渔。
他已经站在这里很久了,腿都站麻了,实在不想继续站着。但姐姐偏偏要亲自带他来,还说迎接二叔。
回去等不行吗?他心里这样想着,却不敢问出口。
早在过来之前,李渔便将他拉到一旁,语重心长地告诉他:“珲圆,记住姐姐的一句话。日后你若是想要登基大位,一定要争取到二叔的同意,听明白了吗?”
李珲圆记得很清楚,姐姐在说这句话时,脸上的神态有多么认真——他从未见过如此严肃的李渔,哪怕是当年姐姐决意去和亲之前,也没有这样认真过。
李渔没有回答李珲圆的疑问,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脑袋。她的目光越过那片空地,与夏天的视线在空气中短暂地撞在了一起。
两人同时微微颔首,脸上各自浮起一抹恰到好处的微笑——礼貌、疏离、滴水不漏,完全不像是一家人。
李珲圆似懂非懂地看了看姐姐,又看了看对面的夏天,悄悄把姐姐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见到这一幕,夏天的心中却是略有遗憾。她一直想缓和一家人的关系,对李珲圆从未有过任何亏待,面对从草原归来的李渔也是视若亲生。
但在李渔根深蒂固的敌视之下,她们之间的关系一直很微妙——既没有翻脸,也没有和好,只是在李仲易面前维持着一种小心翼翼的相敬如宾。
皇宫外的喧闹声终于渐渐平息,李林和李仲易也终于踏入了皇宫之中。兄弟二人并肩走过长长的宫道,一眼便看见了正站在大殿外,泾渭分明地分成两拨等候着他们的人。
“大哥,相亲相爱一家人?”李林指了指夏天和李渔,毫不客气地嘲笑着自家大哥。
就她们两个之间那副隔了足有丈宽、连眼神都只是勉强碰了一下的架势,任谁都看得出来这两拨人不和吧。
李仲易脸上的苦笑再也藏不住了。一边是自己有所亏欠的大女儿,一边是自己深爱的妻子,他不管站在哪一边都会显得不公平。他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出来。
李林这时候又不紧不慢地插了一把刀:“还有李沛言那个混蛋呢?怎么没过来见我?难道是知道自己没脸见人?”
“二弟,那是咱们的弟弟!”李仲易难得摆出了大哥的威严,板起脸来。但那威严只维持了不到一个呼吸便又消散了,肩膀一塌,声音也软了下来,“三弟就是偶感风寒,身体不适,所以才没能过来。”
“哦,是吗?”李林脸上的不屑一闪而过,但他看到大哥眼中那一闪而过的哀求后,便也懒得再讨论那个废物了。
“父王!二叔!”见到李仲易和李林终于走了过来,李渔当即抢先一步,带着李珲圆对着两人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另一边,夏天也牵着儿子的小手,不紧不慢地走了过来。她的步伐从容而优雅,与李渔那边略显急促的动作形成了微妙的对比。
“陛下,秦王殿下。”夏天微微欠身,然后低下头对身边的琥珀柔声道,“小六儿,快喊二叔。”
琥珀看起来五六岁大,眉眼间既有夏天的清秀,又有李仲易的英气。
在他出生前,李林便已经离开了长安,周游列国,根本没见过这位传说中的二叔。
不过不管是李仲易还是夏天,都经常在寝宫中给琥珀讲起李林的事迹——讲他如何在草原上七进七出,讲他如何带着三千人就敢直捣金帐王庭,讲他如何率领着玄甲军,威震天下,扬我大唐威名。
在小小的人儿心中,早就对这位名震天下的秦王二叔充满了好奇与仰慕。
“二叔。”琥珀奶声奶气地对着李林喊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