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御花园。
晚宴结束之后,李仲易屏退了所有的内侍和宫女,只拉着李林一个人,兄弟二人并肩走在御花园那条铺满了鹅卵石的石径上。
夜风拂过园中的花木,将远处街巷里隐约传来的欢庆声送了过来,灯火将半边天幕都映得微微发亮。
李仲易喝了不少酒,脚步有些虚浮,苍白的脸上难得有了几分血色,话也比平时多了许多。
他絮絮叨叨地说了很多——说年少时和李林一起跟着夫子读书的旧事,说自己第一次骑马时从马背上摔下来把门牙磕掉了半颗的丑事,说当年李林带着三千玄甲军出征草原时他在长安城墙上站了整整一夜的焦心。
说着说着,李仲易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脚步也越来越慢,最后在御花园深处那座凉亭的石凳上坐了下来。
李林站在他身旁,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等到李仲易的声音彻底停了下来,李林低头一看——大哥已经靠在凉亭的石柱上,睡着了。
夏天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凉亭外。她穿着一身素雅的月白色长裙,手里捧着一件外袍,身后跟着两个提着灯笼的宫女。她走到凉亭中,将外袍轻轻披在李仲易的身上,然后抬起头,对上了李林的目光。
“看在小六儿的面子上。”李林的声音不高,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我会给夏侯留具全尸的。”
夏天的身体轻轻地晃了一下,她低下头,沉默了很久很久。
当她再抬起头时,脸上已经恢复了平静,“多谢秦王殿下。”
夏天微微欠身,然后弯下腰,亲自搀扶起熟睡的李仲易,在两个宫女的帮助下,一步一步地向着寝宫的方向走去。
李林站在原地,目送着那几盏灯笼在夜色中渐行渐远,直到彻底消失在宫墙拐角的尽头。
然后他转身,独自向宫门外走去。夜正黑,不知何时,天空中开始飘起了细细的雨丝,雨不大,落在脸上凉凉的,带着长安城特有的那股烟火气与泥土混杂在一起的味道。
秦叔宝、程咬金、尉迟恭三人,就站在宫门外。他们没有打伞,身上的衣甲已经被细雨打湿了一层,却依旧站得笔直,像是三尊铁铸的雕像。
他们在等李林,从晚宴开始之前一直等到现在,等了好几个时辰,既没有人去催,也没有一个人露出不耐烦的表情。
等李林走出宫门,看到他们三个,脚步顿了一下,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和吃下小女孩递来的鸡蛋时不一样,和在大殿上抱起小六儿时也不一样。那是一种只有和真正能把命交给彼此的兄弟在一起时,才会露出的笑容。
“走吧。”李林说,“陪我逛逛。”
四人没有骑马,在细雨中沿着朱雀大街缓缓而行。
雨水将青石板路面洗得油亮,倒映着街道两旁还没有完全熄灭的灯笼光。
街上已经没有什么人了,偶尔有几个醉醺醺的酒客从酒肆里跌撞出来,看到四道人影走在雨中,正要骂上两句,忽然看清了那四人中为首之人的脸,便吓得酒醒了大半,连滚带爬地缩回了门里。
程咬金见状哈哈大笑,笑声在空旷的长街上回荡了好几圈。
与此同时,长安城南,一条偏僻的小巷里。
一个浑身是血的年轻人正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在雨中奔跑,他的左肩上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剑伤,雨水混着血水从他的衣袖往下淌,在地上留下一串断断续续的血迹。
他的脚步越来越沉,越来越慢,最后终于支撑不住,在一条幽暗的巷口踉跄着跪倒在地。
卓尔咬着牙,抬起头看了一眼前方不远处那扇熟悉的门——老笔斋,是宁缺和桑桑住的地方。
他只要再往前跑几步,就可以拍响那扇门,找到宁缺帮忙。可他的手都已经伸了出去,却在半空中忽然停住了。
他不能,军部的人就在后面,他若是把宁缺卷进来,宁缺和桑桑都会被自己连累致死。
最后,卓尔小心翼翼地从怀中掏出一封用油纸包了好几层、护在怀里的信,将它塞进了老笔斋门口的白菜堆中。
然后他撑着墙壁站起身来,用尽最后一点力气,转身朝着巷子的另一边跌跌撞撞地跑去。
在他身后,军部的追兵已经追至。为首的是一个身穿灰色长袍、面容冷峻的老者。
老者身上的气息沉稳而锋利,赫然是一位洞玄境界的大剑师。他提着一柄窄刃长剑,剑身上流转着一层淡青色的剑芒,雨水落在剑身上便被弹开,一滴都沾不上去。
“还想跑?”老者看着卓尔踉跄的背影,冷笑了一声,手中长剑缓缓抬起。剑锋上青芒大作,一道剑气即将脱剑而出。
就在这一刹那,卓尔忽然撞上了迎面走来的四个人。
他抬起头,雨水模糊了他的视线,他只依稀看到为首之人是个年轻男子,身后跟着三个魁梧大汉。卓尔来不及细想,本能地喊了一声:“快跑!快走——!”
而军部的人也赶到了,那个大剑师身后的几个人看到卓尔和李林四人站在一起,理所当然地以为这四人也是卓尔的同党,当即大喝一声,上前就要拿人。
尉迟恭没有说话,只是往前踏了一步。随后他手中的铁鞭便砸了出去,没有任何花哨,就是纯粹的、不加任何修饰的蛮力——却带着一股让人连躲闪的念头都生不出来的恐怖威势。
大剑师的剑气在这一鞭面前像是纸糊的一般被砸得粉碎,连人带剑被轰飞出去足足十余丈,重重地砸在巷口的石墙上,将石墙撞出了一个巨大的豁口,当场喷出一口血雾,整个人委顿在地,再无一战之力。
那几个正准备冲上来拿人的士兵瞬间僵在了原地,他们的手还保持着伸出去抓人的姿势,脚却像是被钉在了地面上一样,再也迈不出半步。
等他们的眼睛看清面前那个手持铁鞭的黑脸大汉后,又缓缓地转向了身后的那个年轻男子。
那一张张脸上,先是茫然,然后是震惊,最后是恐惧——那种从骨髓深处涌出来的、让人连腿都开始发软的恐惧。
大唐军部的人,哪有认不出秦王和他麾下三大猛将的?
就在这时,巷子的另一端传来了脚步声。
是宁缺,他撑着大黑伞,将桑桑牢牢地护在伞下,两个人踩着雨水,匆匆地拐进了这条小巷。
方才听到巷子深处传来的巨响后,他便提着伞,和其他看热闹的人一同赶了过来。
然后他就停住了脚步,他看见了卓尔,看见了躺在碎石堆里吐血的大剑师,看见了和他挥手的程咬金。
雨水打在黑伞的伞面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密集而清脆。
宁缺没有说话,因为他根本不知道现在究竟发生了什么。
为什么卓尔会出现在这里,而且还是重伤?
那个受伤的修行者又是谁?还有程咬金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无数的疑问在宁缺的脑海中碰撞着,几乎快将他淹没了。
就在这时,李林终于开口了:“清场,让其他人都离开。那边那个小子,你留下来。”
李林指着想要跟其他人一起离开的宁缺,说出来的话却让宁缺身体一抖。
“你小子就是宁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