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陵神殿,昊天在人间至高无上的代言者,天下亿万信徒心中最神圣的圣地。
神殿坐落在西陵桃山之上,其背后的知守观是与大唐书院并列的不可知之地之一。但与书院不同的是,西陵从不掩饰自己对世俗权力的渴望。
神殿以掌教为尊,下设天谕神座、光明神座、裁决神座三尊大神官,麾下更有数以万计的护教军和遍布各国的神殿分殿,势力范围横跨南晋、大河、月轮诸国,几乎覆盖了天下三分之二的疆域。
对于这些国家而言,西陵神殿的谕令甚至比本国君主的圣旨还要管用,因为违逆神殿就意味着被扣上“异端”的帽子,轻则逐出教门,重则举国讨伐。
唯独唐国是例外——因为夫子坐镇,因为书院矗立在长安城南,因为李林手底下横扫天下的玄甲军,唐国人可以不跪昊天,唐国的律法高于神权。
这让西陵神殿将唐国视作眼中钉、肉中刺,恨不得除之而后快,却偏偏不敢明着动手。
裁决司。
罗克敌是独自一人走回裁决司的。
从掌教大殿到裁决司的路并不长,但他走得很慢,胸口的内伤还在隐隐作痛,熊初墨的念力并未伤及他的根本,只让他的内腑受了些震荡。
不过比起这点内伤,那份被念力压在地上、脸贴着地面的屈辱,才是真正让他无法接受。
让所有人都离开大殿后,偌大的裁决司主殿只有四壁冷冷清清的烛火和最上面那张属于神座的座椅。
罗克敌坐在了椅子上,胸口的起伏越来越剧烈,那双眼睛在烛火的映照下泛着阴冷的光。
猛地一抬手,就一掌拍在身前那张厚重的案几上,整张案几被这一掌轰得四分五裂,碎块飞溅出去砸在大殿的石柱上,发出沉闷的回响。
“熊初墨——!”罗克敌低吼着这个名字,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来回冲撞,“你凭什么如此羞辱我!我是裁决大神官!我是知命境界的强者!你凭什么——!”
没有人回答他,只有案几的碎片滚落在石板上发出的叮当声,和他自己粗重的喘息交织在一起。
就在这时,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厚重的大门门轴发出沉闷的转动声,一个人影逆着殿外的阳光站在门口。
罗克敌喘着粗气转过身去,看清了来人。
一抹耀眼的红色,最先映入眼帘。
那红色不是嫁衣的喜庆,也不是胭脂的娇媚,而是一种纯粹的、凌厉的、独自开放的鲜红。
来人穿着一袭红衣,面容冷艳,腰间悬着一柄长剑,整个人站在大殿门口,直视上首狼狈不堪的罗克敌。
叶红鱼——裁决司大司座,天下三痴中的“道痴”。
七岁开念,十岁洞玄,十七岁便已踏入洞玄巅峰,距知命境界只差临门一脚。这样的修行速度,放眼整个西陵神殿,都可以算是凤毛麟角。
同为天下三痴,“书痴”莫山山痴于书道,一笔符书可定山河;“花痴”陆晨迦痴于花道,一念花开可困千军;而叶红鱼,只痴于一件事——变强。除此之外,心中只有一人,其余世间万物于她而言,皆是可有可无的点缀。
而此刻,这位裁决司大司座站在一片狼藉的大殿中,踩着一地的碎铜裂铁,用一种十分平淡的语气,对着罗克敌道:“我要去长安。”
殿中只有他们两人。
罗克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住了叶红鱼,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死死地盯着她,盯了好一阵,然后忽然笑了起来。
“去长安?”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极力压制却怎么也压制不住的阴沉,“你去长安做什么?”
“与你无关。”叶红鱼的声音依旧平淡,连眼皮都没有多抬一下。
罗克敌立刻往前走了一步,他比叶红鱼高出整整一个头,知命境界的念力在他周身缓缓流转,那股无形的威压沉沉地压向叶红鱼的肩头。
“与我无关?”他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扭曲变形,变成了一种狰狞的、几乎有些癫狂的表情,“叶红鱼,你以为你是谁?你是我裁决司的大司座,是我罗克敌一手提拔起来的人!没有我的允许,你哪儿也别想去!”
罗克敌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硬生生撕扯出来的。
他提拔叶红鱼,给了她最好的功法,给她最多的资源,容忍她一次又一次地顶撞自己——为的从来不只是惜才,他想得到这个女人。
叶红鱼终于抬起了眼睛,四目相对,眼神平静得就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水,没有愤怒,没有畏惧,没有任何一种罗克敌期待从她眼中看到的情绪。
但她吐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柄淬了毒的冰刀,毫不留情地捅进了罗克敌的心窝里。
“我的心上人,从始至终只有一个人——李林,至于你——罗克敌,你连替他提鞋都不配。”
空旷的大殿中,叶红鱼的话格外清晰。罗克敌脸上的表情从阴沉变成铁青,又从铁青变成了一种狰狞到近乎疯狂的暴怒。
他的拳头攥得咯咯作响,双眼之中杀意爆闪,“你找死!”
一掌拍出,知命境界的念力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掌风如刀,所过之处空气都被撕裂出一道肉眼可见的涟漪。
叶红鱼没有退,甚至连脚都没有挪动半分,抬手,剑指一划,一道凌厉无匹的剑气便从她指尖迸射而出,与罗克敌的掌风正面撞在了一起。
两股力量交击的瞬间,大殿之中凭空炸开了一声沉闷的轰鸣,罗克敌的掌风竟然被那道剑气从中劈开,消散在叶红鱼身体两侧。
而那道劈开他掌风的剑气并没有消散,余势不减地反逼了回去,锋芒尚未及体,他胸口的衣襟便已经被那股凌厉的剑意割开了一道口子。
罗克敌后退了一步,瞳孔猛缩。叶红鱼还是洞玄巅峰,但这怎么可能?
罗克敌害怕了,心中的恐惧不可抑制地升起。他今天先是被熊初墨羞辱,若是再在这里和一个洞玄巅峰的大司座拼个两败俱伤,传出去他的脸面就真的什么都不剩了。
“滚!”他猛地转过身去,背对着叶红鱼,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给我滚出去!”
叶红鱼甚至没有多看他一眼,转身便走,脚下的靴子踩过满地的碎铜裂铁,从殿门跨出去的时候连头都没有回。
殿门在她身后轰然合拢,紧接着里面便传来了一声更加狂暴的怒吼和一阵更加剧烈的砸东西声——那是罗克敌独自一人留在狼藉的大殿中,继续着他的无能狂怒。
等叶红鱼走过长廊,便在拐角处停下了脚步。那里站着一个人——隆庆,西陵神殿的光明之子,一袭白袍,俊美得像是壁画上走下来的人儿。
他看到叶红鱼走来,微微抬起眼帘,那双清澈的眼眸中带着一丝悲悯的叹息。
“你不该说那样的话。叶红鱼,李林是大唐的秦王。大唐不尊昊天,是无信仰之国。你是裁决司的大司座,怎么能对一个不敬昊天的人动情?”
叶红鱼停下了脚步,慢慢转过头,嘴角缓缓勾起了一抹冷笑,“隆庆,你说这些话的时候,自己信吗?你恨他,不是因为他不尊昊天。你恨他,是因为当年唐国与燕国大战时,是他李林亲率玄甲军,一夜之间突破了燕国十万大军的防线,直入燕国都城。
而你,燕国最尊贵的王子殿下,就那么眼睁睁地看着他把你父王和太子崇庆从王座上揪下来,像拴两条狗一样拴在马后,一路拖回了长安。你那时候站在宫殿的角落里,连一声都不敢吭。”
隆庆那张俊美的脸在这一瞬间彻底扭曲了,抬起手便是一道昊天神辉朝着叶红鱼轰了过去。
叶红鱼侧身一让,身形如同鬼魅般欺近,一只冰凉的手已掐住了隆庆的咽喉,将他整个人提起来按在了石墙上。
“光明之子?”叶红鱼凑近他的耳边,语气里满是毫不掩饰的讽刺,“连我都打不过,你还想去长安找他?”
叶红鱼松开了手,隆庆跌在地上,捂着喉咙剧烈地咳嗽。
叶红鱼再也没有看他一眼,转身向长廊的尽头走去,那身红衣在幽暗的灯火中拖出一道长长的、冰冷的残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