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明原本以为,当再次见到李林的时候,自己会无所畏惧。
在无数的深夜里,他对着铜镜演练了一次又一次。挺直腰杆,毫不退让,对着那个亲手将自己从燕国都城中拖出、又扔进长安城当了整整十五年质子的罪魁祸首,一字一顿地怒斥他的罪行。
崇明甚至幻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也能身披铁甲、骑着高头大马,率领燕国的千军万马踏破长安的城门,让李林跪在自己面前瑟瑟发抖,正如十五年前他的父王跪在李林马前那样。
这些幻想陪伴他熬过了无数个辗转难眠的夜晚,成了他在复国会中一次次慷慨陈词时最炽热的燃料。
可当李林真正出现在他面前的那一刻,当脚步声从大厅外传来时,崇明才终于意识到,自己从未真正摆脱过十五年前那个夜晚的恐惧。
恐惧从未消散,它只是蛰伏在他心底最深处,像一条冬眠的毒蛇,此刻正缓缓苏醒,缠绕在他的脊骨上,让他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李……”崇明张了张嘴,本能地想要直呼李林的名字,可话刚出口,秦叔宝冰冷的目光便扫了过来。
崇明喉咙一紧,硬生生将那个名字吞了回去,嘴唇嗫嚅了几下,换了一个称呼,“秦……秦王。”
他将头偏向一侧,避开李林的视线,用一种尽量维持尊严的语气说道,“你们唐国,是终于打算杀了我吗?”
李林没有回答,只是在崇明面前缓缓蹲了下来。李林伸出手,随意地拍了拍崇明的脸颊,“放心,现在还不会杀你。”
“不过我倒是有件事想问问你,西陵神殿的人呢?这一次怎么没见他们出手?”
李林确实很好奇这件事。
抓捕行动结束后,就有人连夜对擒获的复国会成员进行了审讯,供词都已经整理成厚厚的一摞,可翻来翻去,居然没有找到一个西陵神殿的人,这可和他事先的估计出入不小。
按理说,西陵神殿绝不可能放过这种给唐国添乱的机会,尤其是熊初墨,对自己绝对是欲杀之而后快。即便这一次复国会刺杀的直接目标是李仲易而非李林,但只要能让李林不痛快,熊初墨根本不会犹豫。
不过答案其实并不复杂,复国会这次的刺杀计划,在西陵神殿眼中从一开始就毫无胜算。
若是李林不在长安,西陵神殿或许还会暗中推一把,派几个高手混在复国会的人马里,趁乱将事态搅得更大。
可李林回长安的消息早已传遍了整个天下,西陵神殿自然不可能不知道。熊初墨哪怕再恨李林,在夫子和李林同时坐镇长安的情况下,也不敢贸然行动。夫子和李林,他都得罪不起。
崇明低着头,一言不发。这些道理他当然懂,何明池早就跟他说过了,可他别无选择。
为了让复国会能继续延续下去,为了让那些还愿意跟随他的人不至于在绝望中灭亡,他也只能强行发动这场连他自己都不相信会成功的刺杀。否则等到明年,复国会还能剩下几个人,他连想都不敢想。
李林看着崇明这副模样,也没了继续跟他废话的兴致。他站起身来,对秦叔宝随意地摆了摆手,示意将人带下去。
秦叔宝一把扣住了崇明的肩膀,便要将他往厅外拖。
可就在即将被拖出去时,崇明不知道是终于意识到自己此番恐怕再无活路,还是压抑了十五年的屈辱在这一刻彻底冲垮了理智的堤坝,竟猛地挣扎着回过头来,扯着嗓子大喊道:“秦王!终有一天,我们燕国一定会打败你们唐国!我的弟弟,光明之子隆庆,也一定会击败你!”
秦叔宝脸色一黑,大手如铁钳般掐住崇明的后颈,将他后面的话尽数扼在了喉咙里。他转过头看向李林,语气里带着几分自责:“殿下,属下......”
“没事。”李林抬手打断了秦叔宝的请罪,缓步走到被掐得满脸通红的崇明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他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嘲讽,甚至没有丝毫被冒犯的不悦,只是淡淡地说道,“让他发泄发泄也好。隆庆是吧?”他点了点头,语气平淡道,“那我就等着他来找我。”
话音刚落,秦叔宝便立刻将崇明拖了下去,厅门合拢,大厅中重新归于沉寂。
李林转身穿过回廊,朝书房走去。
夜色已深,廊下的长明灯在夜风中微微摇曳,将他投在墙壁上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在书房门前停下脚步,李林伸手推开那扇厚重的木门,就在门扉开启的一瞬间,一道银亮的剑光如同潜伏已久的毒蛇般从门内骤然炸开。
红衣如血,剑光如霜,那一剑从房梁之上凌空刺下,裹挟着凌厉到极致的杀意,直取李林的咽喉。
不过李林没有眨眼,甚至身体也没有任何动作,他不紧不慢地抬起右手,伸出两根手指,在剑尖距离自己咽喉不过寸许的地方,轻描淡写地将那柄快如闪电的长剑稳稳夹住。
剑身在他指间嗡嗡震颤,却再也无法前进分毫。他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这么久没见,你怎么还没破境?一直压着不突破,可不是什么好事。”
“哼!到了该破境的时候,我自然会突破。”持剑的红衣女子冷哼一声,将长剑从李林指间抽回,利落地收入鞘中。
然后她整个人便像一只终于找到了窝的猫一样趴到了李林的背上,双臂环住他的脖颈,红唇凑近他的耳边,声音压低了几分,“倒是你,一直赖在知命境界不肯上去,可别到时候被我追上了,面子挂不住。”
若是被认识叶红鱼的人,比如隆庆、罗克敌等人看到眼前这一幕,恐怕会惊得下巴都掉在地上。
他们印象中的叶红鱼,是那个痴迷于道、视剑如命、对世间一切男女之情都不假辞色的裁决司大司座,是天下三痴中最为冷艳孤傲的道痴。
她的世界里似乎从来只有剑与道,任何试图靠近她的男人都会被她用长剑抵住咽喉,更遑论这般亲昵地趴在一个男人的后背上耳鬓厮磨。
但现在,叶红鱼就像一个真正的女人,任由李林伸手将她从背上捞了下来,抱在怀中,在书案后的宽椅上坐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