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兄，既然来了长安，怎么不和师弟说说话呢？”
话音刚落，颜瑟便从李青山的身后走了出来。依旧一身万年不换的邋遢道袍，领口松垮垮地敞着，下摆上沾着不知哪一顿饭留下的油渍，头发胡乱地扎了个髻，几缕花白的碎发从髻中散出来垂在耳边。
但与平日里那副游戏人间、吊儿郎当的模样截然不同，这一次颜瑟的脸色无比凝重。他负在身后的双手指尖，几道无形的符意在悄无声息地流转，随时可以迸发。
不过在看清卫光明那身乞丐打扮之后，颜瑟紧绷的脸终究还是没绷住，嘴角不受控制地抽了一下，最后竟忍不住笑出了声。
他这师兄，当年在西陵神殿是何等尊贵的人物——光明大神官，白袍如雪，纤尘不染，连走路时袍角都不会沾上一点灰尘。
如今却蓬头垢面、破衣烂衫，活脱脱一个不知道刚从哪里冒出来的老叫花子。
颜瑟笑罢，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师兄啊师兄，以往你老是数落我邋遢，说我不修边幅、不成体统。现在又如何呢？咱哥俩这回，总算是保持一致了。”
卫光明没有说话，只是腰板在不经意间缓缓挺直。他的身上依旧是那件破烂不堪、满是泥垢的乞丐袍，可就在他挺直腰板的那一刻，一股磅礴而柔和的气息从他体内轰然涌出，如同春日里骤然绽放的日光，将整条街巷都笼罩在一种不可抗拒的光芒之中。
周围的禁军被这股气息逼得连连后退，手中的兵刃都在微微发颤，有几个修为稍低的更是连站都站不稳，踉跄着退了七八步才勉强稳住身形。
李青山更是将长剑对准了卫光明，一副随时准备出手的模样。不过在颜瑟的示意下，终究还是没能出手。
卫光明的目光从颜瑟身上一扫而过，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就是这片刻的沉默，让颜瑟嘴角的笑意又加深了几分。
很明显，他这位师兄或许不在意李青山和围住他的禁军，但他的调侃，这位一向高傲的师兄一定是听进去了。
没错，这位西陵神殿的前任光明大神官卫光明，与唐国昊天道南门供奉颜瑟，是同门师兄弟。货真价实、拜在同一个师父座下的师兄弟。
二人早年一同拜入西陵神殿，天赋之高，在当年被公认为昊天道百年来最有前途的双子星。
一个被誉为世间除了昊天之外最接近光明之人，一个符道天赋举世无双，连夫子都曾亲口说过“画符一道，我不如颜瑟”。
可以说，卫光明与颜瑟这对师兄弟，在属于他们的那个时代里，横压了一整个修行界。
但就在世人都以为这对双子星将会并肩携手，延续西陵神殿的无上威望时，他们却在某一天突然分道扬镳了。原因说起来简单，却也复杂——理念不合。
卫光明坚信昊天是世间唯一的真理，光明所到之处一切阴影都该被焚尽；颜瑟却觉得昊天也好、符道也好、修行也好，都不过是人活一世的手段，犯不着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真理”把自己变成一块冰冷的石头。
于是卫光明留在了西陵神殿，成为了权倾天下的光明大神官；颜瑟则远走长安，在唐国的昊天道南门落了脚，做了一个闲云野鹤般的供奉。
后来更是因为“冥王之子”的预言，卫光明暗中指使当时刚投靠唐国不久的夏侯，又利诱野心勃勃却蠢不自知的齐王李沛言，联手构陷宣威将军林光远“通敌叛国”。
最终林府满门抄斩，上下一百多口人一夜之间被杀得干干净净，只有宁缺一个人从死人堆里爬了出来。
颜瑟随性洒脱，不拘一格，虽然和卫光明理念不合，但念在师兄弟一场，十余年间偶尔也还有书信往来。可在林府灭门案之后，他便彻底与师兄卫光明恩断义绝，再无只字片言，直到今天。
“你想阻止我？”卫光明终于开口了。声音苍老而沙哑，却带着一股穿透人心的奇异力量。他无视了李青山和周围那些虎视眈眈的禁军，目光径直越过人群，落在颜瑟身上。
颜瑟将双手往身后一背，脸上依旧是那副笑嘻嘻的、没个正形的模样，丝毫不在意卫光明身上那股令人窒息的威压：“师兄，不是我要阻止你，是整个长安城，都不喜欢你。”
话音刚落，天穹之上神符顿现。两横两竖，四道笔画以天地元气为墨、以虚空为纸骤然凝聚成形，正是天下第一神符师颜瑟的招牌神符——井字符。
普通符师画符，必须以黄纸、朱砂、符墨、符刀、符箭等实物作为载体，将天地元气小心翼翼地封入符中，最后方成符箓。
每一道符都是符师呕心沥血之作，一笔一划如履薄冰，稍有不慎便会被元气反噬，轻则前功尽弃，重则身受重伤。
而神符师则早已超脱了这些有形之物的桎梏，对他们而言，黄纸不过是孩童的涂鸦画板，朱砂更是多余的赘物。
神符师画符，不以笔墨为引，而以心意为笔，以天地为纸。他们不再将元气“封”入死物，而是以自身精气神沟通天地，直接号令元气自行汇聚、排列、成符。因此神符师无需备纸磨墨，指尖、树枝、甚至一道目光，皆可凭空施法。
颜瑟的“井字符”便是他几十年如一日观察长安城市井街巷纵横交错的烟火气，最终悟出的无上神符。
这道符可以分割天地，撕裂和切碎世间大多数东西，是空间规则的具现。
多年来，自颜瑟悟出井字符后，只有剑圣柳白曾经正面挡住过一次。但也仅仅只是“挡住”，柳白那半边眉毛便是代价，可见这道神符的威力。
平日里颜瑟绝不会轻易动用井字符，但面对自己的师兄，面对这位曾经横压一个时代的光明大神官，他没有丝毫犹豫，第一时间便在暗中布下了这道最强神符。
神符一现，卫光明便被笼罩其中，如同井底之蛙，被困在了四四方方的囚笼之内。
但卫光明的脸上没有任何反应，仿佛笼罩在他头顶的不是足以撕裂空间的井字符，而是一片无关紧要的云彩。
他从容地转过头，环视了一圈四周。神符散发的光芒已经隐隐与长安城的街道房屋融为一体，每一道笔画都在从脚下的青石板和两侧的墙壁中汲取元气。
“以天地元气为墨，街道房屋为基。师弟，这么多年你总算没白活。”他缓缓抬起头，望向天空中那四道璀璨夺目的光芒，眼中竟流露出一丝欣慰，“现在这道井字符，哪怕是柳白也绝对不敢硬接了。”
以卫光明的眼力，他自然能看出这道井字符已经隐隐与长安城上空的惊神阵勾连在了一起。
惊神阵是什么？是夫子在大唐立国之初耗费三十年心血，在规划长安城时便布下的阵法，是天下第一杀阵，号称连天上的神明都要为之一惊。
颜瑟作为现任的惊神阵守护者，执掌这座大阵数十年，自然也琢磨出了一点属于自己的门道。
在长安城施展井字符，借助惊神阵的加持，威力提升的绝对不止一筹。哪怕是剑圣柳白亲至，或者观主陈某来此，也绝不敢正面硬撼这道神符。
不过卫光明从未想过要硬接颜瑟的井字符，他来长安，从来就不是为了和师弟打架的。他只是为了寻找那个多年前自己没能亲手杀死的冥王之子，仅此而已。
为了昊天，卫光明可以牺牲一切，包括他自己的性命。
“不好，快退！”颜瑟对自家师兄的了解，丝毫不亚于卫光明对他的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