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李林的传音如同一盆冷水直接浇进了他的脑子里，吓得他一个激灵从床上弹了起来，差点把床板都压塌了。
“秦......秦王殿下？朱雀大街？通天丸？”他揉了揉还未睁开的眼睛，花了好一会儿，才理清思绪。
然后他就二话不说，连外袍都来不及穿，便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小瓷瓶，踉踉跄跄地冲出房间，连滚带爬地朝着山下跑去。
而就在方才朱雀醒来的同一瞬间，长安城中的某些人也同时感应到了那股冲天而起的火焰，纷纷从各自的居所出发，朝着朱雀大街的方向赶来。
国师李青山本就因为卫光明潜入长安城后消失无踪而连续数日不得安眠，此刻他正独自坐在国师府的书房中，手中长剑横于膝上，衣不解带。
当那股熟悉的朱雀气息从朱雀大街的方向传来时，他没有丝毫犹豫，提起长剑便夺门而出，身形在夜空中化作一道青影，直奔朱雀大街。
红袖招的雅室里，颜瑟正坐在窗边和水珠儿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他今天难得没有喝酒，只是一杯接一杯地喝着寡淡的清茶。
当那股朱雀气息撞入他的感知时，怀中的阵眼杵再次震动后，他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然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将茶杯搁在桌上，站起身来。
“得，今晚也不用睡了。”他朝水珠儿摆了摆手算是道别，双手往袖子里一拢，便晃晃悠悠地朝着朱雀大街的方向踱步而去。
而在老笔斋中，卫光明正陪着桑桑坐在灶台边，等着宁缺回来。
桑桑双手托腮，望着灶膛里跳动的火苗，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里满是担忧。卫光明沉默地坐在一旁，他不知道该怎么安慰这个小姑娘。他活了这么大岁数，却从未学会过安慰人。
就在此时，朱雀的气息穿过老笔斋的门缝钻了进来。卫光明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他转过头，看了一眼身旁那个正为自家少爷忧心忡忡的小姑娘，最后下定了决心。
他伸出手，枯瘦的手指在桑桑的额前轻轻一拂，桑桑的眼皮便沉沉地合上了，小小的身子软软地向后倒去。
卫光明将她抱到床上，为她盖好被子，然后将一块刻着“光明”二字的令牌从怀中取出，轻轻放在了桑桑的枕头边。做完这一切之后，他便转身推开老笔斋的门，迎着夜风，朝着朱雀大街的方向毅然走去。
最先赶到的是李青山，可当看到平静的朱雀雕像和倒在地上蜷缩成一团的宁缺时，李青山原本焦灼如焚的心反而瞬间平静了下来。
他快步走上前，目光警惕地扫过四周，然后停在那个正负手而立、站在雕像前的男人身上。
“秦王殿下，朱雀为何会无故醒来？方才可是有什么邪祟入侵长安？”
等走得足够近了，李青山才借着灯光看清了倒在地上的宁缺。他认识这个少年，师兄颜瑟曾不止一次地跟他提起过这个幸运又倒霉的孩子。
幸运的是他居然能仅凭一个随手写下的“人”字，便让天下第一神符师颜瑟动了收徒之念；倒霉的是他偏偏气海雪山十一窍不通，根本无法修行。
李青山也为师兄感到惋惜，毕竟颜瑟这辈子从未如此看重过一个后辈。可如今见到宁缺倒在朱雀雕像前，而朱雀雕像残留的火焰气息分明就是攻击过此人，李青山的手便缓缓按上了腰间的剑柄。在长安城中，能让朱雀主动攻击的，除了冥王之子还能有谁？
李林瞥了一眼满脸警惕、随时准备拔剑的李青山，随意地摆了摆手：“别想太多，把剑收起来。等人都到齐了再说。”
闻言，李青山沉默了一瞬，然后松开了剑柄，退到一旁安安静静地站着。在这座长安城里，秦王的命令和唐王一样重要，就算是他这个国师，也不会有半分质疑。
又过了一会儿，街道的两头同时出现了两道人影。
一个从东边慢悠悠地走来，双手拢在袖子里，道袍上沾满了洗不掉的油渍，走路的姿态晃晃悠悠，像个刚喝完夜酒的醉汉。
一个从西边大步走来，步伐沉稳而坚定，身上穿着一件粗布麻衣，衣襟上还沾着几道方才添柴时蹭上的炉灰。
颜瑟在看到对面那道身影时先是愣了一下，然后便再也忍不住了。他指着卫光明那身粗布麻衣，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差点迸出来：“师兄啊师兄，你居然也会穿这种衣服？看来这几天你变了不少啊！”
他是真的没想到会看到这副模样的卫光明，自家师兄不是贪图享乐的人，但在礼仪体面这件事上，全西陵的神官加起来都比不上一个卫光明。
当年他每次穿着这件邋遢道袍去见师兄，都要被对方那副“你怎么还没洗干净”的眼神从头剜到脚。
如今风水轮流转，他颜瑟还是那件邋遢道袍，卫光明却已经是一身粗布麻衣，衣服上还沾着灰，完全看不出曾经执掌光明神殿时白袍如雪、纤尘不染的模样了。
但卫光明却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相识数十年，他对颜瑟那张没遮没拦的嘴再了解不过，理他就是给他脸。
他只是径直走到宁缺身前不远处停下脚步，低头盯着地上那个浑身是血、气息紊乱的少年看了许久。然后他抬起头，目光与李林的目光在夜空中正面撞在一起。
他的声音苍老而沙哑，却带着一股穿透人心的奇异力量：“冥王之子，必须铲除。他身上的气息你也看到了，连朱雀都惊醒了。若不趁现在......”
话还没说完，卫光明就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视线中的事物在旋转。等停下时，他的脸便已经被一只脚踩在了地上。
没有人看清李林是如何出手的，仿佛只是一阵夜风吹过，李林便已经从原地消失，出现在了卫光明身前。
他的脚踩在卫光明的脑袋上，将那张曾经写满神圣与威严、被世人崇敬的脸死死地压在了朱雀大街冰冷的青石板上。
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压倒性的、不容任何反抗的绝对力量。
卫光明想要反抗，想要调动体内的昊天神辉，可那股曾经让整个修行界都为之颤栗的光明之力，此刻在李林的脚下竟像是一滩死水，连一丝涟漪都泛不起来。
“卫光明，我给你脸了？”李林的声音不大，却比深夜的寒风更冷。
他踩着这位曾经让整个天下都仰望的光明大神官，居高临下，语气里没有愤怒，没有激动，只有一种理所当然的、不容置疑的权威。
“这里是长安，不是你们西陵。十五年前我不在，被你们找到了机会。如今我就在这，怎么，你们还想来一次？冥王之子又如何？”
他的目光从脚下的卫光明移开，缓缓扫过颜瑟，扫过李青山，扫过在场每一个人，“只要他不犯唐律，他就是受唐国的保护。你们，听懂了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