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就是冥王之子？”
就在宁缺倒在朱雀雕像前陷入昏迷之时，叶红鱼就站在不远处，双手抱臂，正好目睹了全过程。
今夜李林突然将她带到了朱雀大街，说是让她看一场好戏。在街上等了好一会儿，最后只等到了宁缺这个普通人。
宁缺这个人，叶红鱼还是听程咬金说过的。原本以为日后会是李林玄甲军中的一员，但等她亲眼看见朱雀雕像对宁缺发动了攻击时，叶红鱼便知道宁缺的身上绝对有大秘密。
朱雀可是惊神阵的阵灵，不可能无缘无故就对一个普通人出手。世间能让朱雀主动攻击的，普天之下除了入侵长安城的敌人，也就只有一种可能——冥王之子。
“不是。”
李林简简单单的两个字，却让叶红鱼瞬间瞪大了眼睛，猛地转头看向了身旁的李林。
被朱雀攻击的宁缺不是冥王之子？！
关于永夜将至、冥王之子降世的预言，叶红鱼都不知道自己听了多少遍。
从熊初墨在神殿中对着满殿神官慷慨激昂地宣讲，到裁决司的执事们在行刑前对着犯人冷冷地宣读，就连她那个哥哥叶苏也一直对着观主留下的经卷彻夜研读。
整个西陵神殿，不，整个昊天道，都将“冥王之子”视为昊天之下最大的威胁，是必须不惜一切代价铲除的存在。
而卫光明在天启元年做下的那件事——指使夏侯构陷宣威将军林光远通敌叛国，致林府满门数百口人被满门抄斩。在西陵神殿的记载中，都被描述为光明大神官为了铲除冥王之子而不得不做出的牺牲。
众所周知，作为昊天道明面上的最高机构，西陵神殿一直想将唐国收归昊天的版图，让长安城里的那些百姓也跪下来向昊天祈祷。
李仲易初登基那年，西陵神殿便在暗中鼓动南晋、燕国等数国联手攻唐，虽然最后被李林率玄甲军打了回去，但那场战争的背后推手是谁，天下人心知肚明。
不过即使是这种情况下，世人对“冥王之子”这个预言，也从未怀疑过它是西陵神殿编撰出来的谎言。
因为证据太多了，从古至今传承了不知道有多久，甚至就连夫子都相信这个预言。连夫子都信了，天下人还有什么可怀疑的？
而叶红鱼在长安城的这段时日，更是从李林口中得知了宁缺与夏侯之间的血海深仇——天启元年，夏侯构陷林光远，林府满门数百口一夜之间被杀得干干净净，只有宁缺一个人从死人堆里爬了出来。
一个能在那种绝境中活下来的孩童，又与夏侯有着不共戴天之仇。将所有线索串在一起，叶红鱼自然而然地便认定宁缺就是传说中的“冥王之子”。可现在，李林居然说他不是？
“你们啊，就是太相信卫光明那个老家伙了。”李林的目光依旧落在倒在地上昏迷不醒的宁缺身上，嘴角却浮起了一抹毫不掩饰的嘲讽笑意，“他也是人，为什么就不会犯错？就连昊天都会因为一个疏忽犯下无可挽回的错误，他卫光明又凭什么不会犯错？”
叶红鱼闻言浑身一震，李林这番话中的信息量实在太大，大到她一时之间竟不知该从哪一句开始消化。
昊天犯过错？
纵使叶红鱼如今已经不将昊天视为至高无上的信仰，但李林这番堪称大逆不道的话，还是令她沉默了好一阵。
若是有西陵神殿的神官在此，听到李林的话，肯定会和他拼命的。不过叶红鱼毕竟深受李林影响，沉思片刻之后，她的眼睛深处，有一团火焰在燃烧。
是啊，卫光明难道就不会犯错吗？他是前任的光明大神官，是昊天道中地位最尊崇的人之一。可他终究也只是一个人，只要是人，只要有感情，就一定会犯错！
不过当叶红鱼看到朱雀雕像渐渐恢复平静、火焰也悄然熄灭之后，另一个疑问又浮上了她的心头。
她指了指倒在地上的宁缺，又指了指那把被他紧紧攥在手中、没有任何变化的大黑伞：“那朱雀为什么会攻击那小子？而且他凭什么能挡下朱雀的烈焰？那把伞又是什么东西？”
“他不是冥王之子。”李林缓缓迈开脚步，朝宁缺走去，声音依旧不紧不慢，“但冥王之子确实存在，而且就在他身边，与他朝夕相处，身上自然而然就沾了点昊天的气息。至于那把伞......”
李林顿了顿，低头看了一眼那柄在朱雀烈焰的灼烧下完好无损、甚至连一丝焦痕都没有留下的大黑伞，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意味深长，“那可是神器，真真正正的神器。论防御，哪怕是悬空寺的讲经首座也比不上那把伞。”
叶红鱼的瞳孔猛地一缩，真正的冥王之子就在宁缺身边？她正要追问，却见李林已经走到了宁缺身前，蹲下身来，伸出手在他的脸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两下。
“嘿，小子，睡够了没？时候不早了，快醒醒，你家那小丫头该等急了。”
“谁？！”被李林这么一拍，宁缺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清醒了过来。他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身体便已经做出了本能反应。
右手猛地从背后拔出朴刀，刀尖直指前方，另一只手已经撑在地上做出了随时可以翻滚躲闪的姿势。
这一连串动作一气呵成，完全不像是一个重伤之人能够做到的。但等他的视线终于聚焦，看清了面前之人的脸后，宁缺整个人便像泄了气一般松弛了下来，手中的朴刀“当啷”一声掉在了青石板上。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他知道如果是李林想对他不利的话，那他早就死了，根本不可能活到现在。
可就在他放松警惕的同一瞬间，一股剧烈的痛楚猛地从他体内翻涌上来。他能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的身体里有两股截然不同的气劲正在疯狂地冲撞。
一股阴寒刺骨，像是有一条冰冷的毒蛇在他的经脉中四处游走，所过之处连血液都快要冻结；另一股灼热爆裂，像是一团燃烧的炭火在他的脏腑间横冲直撞，将那股阴寒逼退的同时也在灼烧着他自己的血肉。
一寒一热，一冰一火，两股力量在他体内展开了一场你死我活的厮杀，而战场就是他的五脏六腑。
“噗——！”
宁缺猛地喷出一口鲜血，溅在了朱雀大街的青石板上，在昏黄的灯光下触目惊心。整个人瘫倒在了地上，浑身瘫软无力，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
“我……我这是怎么了？救……救我！”宁缺不知道自己的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他只能拼尽全力抬起手，朝着李林求救。
不过李林并没有回应他，甚至没有再看他一眼。他只是负手站在原地，嘴唇微微翕动，正在对某个远在书院后山的小胖子传音：“朱雀大街，带着通天丸，马上过来。”
书院后山，陈皮皮正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呼呼大睡，被子卷成了一团抱在怀里，嘴角还挂着一道亮晶晶的口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