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时代的美国决策机器一旦运转起来,效率是极其惊人的。
五角大楼会议结束后的第三天,一场精心策划的舆论攻势便悄然启动。
几家在欧洲颇具影响力的军事杂志和报纸,几乎在同一时间刊登了内容相似的“深度调查报道”。
这些报道以“匿名情报人士”的口吻,煞有介事地披露:
晨星商贸集团在苏联的渗透触目惊心,其负责人陈知遥通过大规模倾销轻工业品,早已收买了图波列夫设计局的多名核心工程师,从而窃取了图-160战略轰炸机的全套气动数据。
报道还配上了轰七与图-160的对比分析数据,言之凿凿地“分析”两者之间的诸多“巧合”。
一时间,“苏联军事技术泄密”、“晨星商贸集团充当工业间谍”的论调在欧洲舆论场上甚嚣尘上。
这些报道虽然没有提供任何实质性证据,但那股无风不起浪的暗示意味,处处在晨星公司和苏联之间埋下猜疑的种子。
与此同时,在五角大楼的安排下,华尔街那帮饿狼也开始磨牙。
高盛与摩根士丹利的战略顾问团队接到了一份来自白宫的非正式委托,开始紧锣密鼓地制定一套针对晨星公司的上市收购计划。
他们调集了最顶尖的并购律师和财务分析师,日夜赶工,从估值模型到股权架构,从承销方案到董事会席位分配,每一个细节都经过了反复推敲。
他们甚至已经草拟好了引入“具备一票否决权的独立董事”的法律条款,以及要求核心技术进行“脱密备案”的隐秘条款。
当然这些条款被巧妙地埋藏在厚达上百页的法律文书中,犹如藏在蜜糖里的毒针。
万事俱备之后,这份裹着糖衣的提案,才经由这些投行送到了荷属南方自治州。
……
荷属南方自治州的晨星公司总部,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洒在会议室里。
但阳光并没有让会议室里的凝重气氛消解丝毫。
负责晨星公司日常运营的几位高级职业经理人,包括首席财务官、法务总监以及欧美市场拓展部负责人,正正襟危坐,神情复杂地看着刚从华夏赶过来的陈天宇。
梁女士作为陈天宇的资深秘书,将一份装订精美、厚达上百页的英文提案轻轻放在了陈天宇的面前。
提案的封面上,赫然印着高盛、摩根士丹利等几家华尔街顶级投行的标志,以及美国商务部的特殊许可备忘录复印件。
“陈董。”
首席财务官的声音中带着难以掩饰的激动与一丝敬畏。
“这是美国的几家顶级投行联合递交过来的意向书。”
财务官咽了口唾沫,试图平复自己激动的心情。
“他们给出的条件,简直可以说是……前所未有的优厚。
只要我们同意将晨星公司,或者将旗下的高科技资产剥离出来,赴美进行首次公开募股……”
“他们不仅承诺由最顶级的财团负责承销,确保我们获得天量的融资。”
法务总监接过话头,语气激动地说道:
“更重要的是那份附加备忘录。
美国商务部和国防部已经私下达成共识,一旦我们完成股权改革并引入美国战略投资者,针对我们的《导弹技术控制制度》以及各项高精尖元器件的出口禁令,将对我们实质性豁免。”
市场拓展部负责人兴奋地补充道:
“如果能从美国拿到这些部件,我们晨星公司就可以在华夏工业体系之外,建立一个新的协作体系。
到时特种钛合金、顶级航空轴承等都将不再受限。
我们可以直接采购欧美的现成产品,研发周期至少缩短一半,成本大幅下降!”
“这就是他们递过来的橄榄枝。不,这简直是一座金山。”
财务官总结道,眼中满是对资本市场狂欢的向往。
陈天宇静静地听着手下人的汇报。
他的表情没有丝毫的变化,犹如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过了一会儿后,他才缓缓伸出手,翻开了那份厚重的提案。
一页一页,看得非常仔细。
会议室里安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的声音都能听见。
几位经理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着董事长的决断。
陈天宇看到了美国人开出的天价估值,看到了华尔街许诺的种种金融便利,也看到了那隐藏在冗长法律条款深处的毒牙。
要求在董事会设立具备一票否决权的“独立董事”。
要求引入美国第三方审计机构对所有研发项目进行“合规审查”。
要求核心技术源代码在SEC进行“脱密备案”……
看着看着,陈天宇的嘴角浮现出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
断其后路,再递蜜糖。
这套路数,和当年英国人用鸦片撬开清朝国门如出一辙。
他不用看报纸都知道,此刻欧洲的舆论场上,一定正在热火朝天地炒作晨星贸易集团与苏联之间的“不当交易”。
先把晨星的后路断了,让苏联人对他们心生戒备,然后再抛出这样一个看似诱人的合作方案。
不过,美国人显然低估了一件事。
陈天宇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美国人以为他在面对这个提案时只有“接受”或“拒绝”两个选项,但世界上从来没有非黑即白。
这份提案虽然包藏祸心,但其中开放市场和解除禁运的承诺,未尝不能为己所用。
关键在于拿什么去换,以及怎么换。
“啪”的一声。
陈天宇合上了提案,将其随意地推到了一边。
“我看完了。”
陈天宇的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任何波澜。
经理人们面面相觑,搞不懂董事长这究竟是同意还是拒绝。
“这份提案,你们先讨论几个具体的应对方案,一周后报给我。”
陈天宇没有给出任何结论,只是转头看向梁女士。
“去,安排飞机回香江。”
“好的,陈董。”梁女士立刻退了出去。
几位经理人心中一凛。
他们知道,涉及到这种决定家族企业根本路线的重大事件,陈天宇这是要回陈家总部开会研究。
当天晚上,陈家大宅。
陈维翰大步走了进来。
这位斯坦福大学电子工程系毕业的高材生,如今已经在晨星公司历练多年,早已经褪去了初出茅庐的青涩,眉宇间多了一份沉稳与干练。
“父亲,您找我。”
陈维翰在书房的真皮沙发上坐下。
陈天宇没有说话,只是将那份华尔街的提案递了过去。
“你先看看这个。美国人刚递过来的橄榄枝。”
陈天宇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腹部,目光深邃地注视着自己的儿子。
陈维翰接过文件,迅速翻阅起来。
随着阅读的深入,他的眉头时而皱起,时而舒展。
大约十分钟后,陈维翰粗略看完了最后一份附件。
他深吸了一口气,将文件放在茶几上,抬起头迎上了父亲考校的目光。
“了解清楚了?”
陈天宇淡淡地问道:
“说说看,你有什么看法?这颗胡萝卜,我们是吃,还是不吃?”
面对父亲的直白考校,陈维翰没有立刻回答。
他陷入了沉思。
大脑中快速评估着这笔交易的利弊得失。
他知道,父亲想要的绝不是一个简单的“是”或“否”,而是支撑这个决定的深度逻辑。
书房里只剩下时钟“滴答滴答”的声音。
思索了好一会儿,陈维翰终于理清了思路。
他坐直了身体,语气自信而笃定。
“父亲,如果单从商业盈利和技术研发的效率上去考虑,我认为,接受美国人递过来的这根胡萝卜,是目前最好的选择。”
陈维翰条理清晰地开始分析。
“首先,我们必须承认,虽然我们在南方自治州建立了一条相对完整的半导体和精细化工产业链。
但这毕竟是用高昂的代价‘生搬硬套’过来的。”
“在基础工业材料、超高精度加工设备等领域,我们与整个欧美联合工业体系相比,依然存在不可忽视的差距。”
陈维翰引用了实际案例。
“比如我们在研发高空长航时无人机的光学传感器时,为了达到设计指标,废品率居高不下。
如果能直接采购美国的现成组件,我们的成本可以压缩百分之四十。”
陈维翰看着父亲,坦诚地说出了自己的判断。
“接受他们的条件,进行上市融资。
虽然这意味着我们会让渡出去一部分股份,甚至在董事会上要容忍几个喋喋不休的美国代表。”
“但是,通过股权的捆绑,我们就能正式拿到进入欧美顶尖工业体系的门票。”
陈维翰眼中闪烁着对技术突破的渴望。
“我们可以更充分、更廉价地利用欧美的供应链,反哺我们的航空和导弹项目。
这不仅能极大地缩短我们的研发周期,还能用华尔街的钱,来办我们自己的事。
从投入产出比来看,这是一笔划算的买卖。”
这是典型的硅谷精英思维,资本无国界,技术靠整合。
用股权换取发展空间,在纳斯达克的规则下玩转全球资源。
听了儿子这样鞭辟入里、逻辑严密的商业分析,陈天宇并没有急于表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