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脸上没有赞许,也没有失望,依然是那副高深莫测的平静。
陈天宇端起桌上的青瓷茶杯,缓缓拨动着茶沫,喝了一口。
清冽的茶香在办公室里弥散开来。
“从商学院的教科书来看,你的分析很不错。”
陈天宇放下茶杯,目光突然变得锐利起来,直刺陈维翰的内心。
“但是,维翰,你很清楚地知道,你这个分析的前提条件是单从商业盈利和技术研发的效率上去考虑。
现在我需要你跳出商业的狭隘视野,拔高到大国博弈和全球地缘政治的角度。
你再从其他方面考虑一下,这颗胡萝卜的背后,到底藏着什么见血封喉的毒药?”
面对父亲的突然发问,陈维翰并没有紧张。
父亲话语中的关键点:大国博弈、地缘政治,他也早就有所考虑。
于是他结合这段时间欧洲媒体上的那些报道,那些关于晨星公司在苏联“窃取技术”的指控进行分析,很明显地得出结论:
美国人想要先在晨星与苏联之间打入一根楔子,断了他们的退路,再用华尔街的提案来收网。
再结合堂兄陈知遥最近在莫斯科频繁的活动,想起了那些从苏联源源不断运往华夏的五轴数控机床,想起了晨星公司正在与苏联联合研发的GLONASS卫星导航系统。
一个宏大而清晰的地缘战略图景,在陈维翰的脑海中拼凑完整。
“父亲,从其他方面考虑,美国人真正的杀招,不仅在于获取我们的股份,更在于切断我们与苏联的联系!”
陈维翰开始阐述自己的分析。
“当前,苏联的经济已经陷入了严重的结构性危机。
他们空有庞大的重工业和雄厚的军工科研底蕴,但轻工业匮乏,外汇严重枯竭。
这使得苏联变成了一座门户半开的巨大宝库。”
“而我们晨星商贸集团和香江数码电子,恰恰拥有苏联最急需的硬通货:消费电子产品、先进的计算机芯片,以及能为他们解决国内短缺的民生物资。”
陈维翰的思路越来越清晰,语气也越发坚定。
“这是一种完美的互补关系。
我们现在应该做的,是最大效能地利用苏联对我们的这种刚性需求。”
他看着父亲,眼中充满了野心与底气。
“我们应该进一步加强和苏联方面的合作。
用我们的轻工业和电子技术,去撬动苏联在重工冶金、空气动力学原始数据、甚至是钛合金加工方面的核心优势!
我们要用苏联庞大的重工业技术底蕴,来彻底补足晨星公司在基础材料和重型加工领域的不足!”
陈维翰最后做出了斩钉截铁的结论:
“如果我们在此时接受了美国的胡萝卜,完成了赴美上市。
那么,作为一家受美国SEC监管的公众公司,我们必将受制于美国严苛的出口管制法律。”
“一旦我们被套上这层法律枷锁,美国政府只需要一纸禁令,就能彻底切断我们与苏联的技术合作。
到时候,我们不仅无法从苏联获取技术滋养,反而会彻底沦为美国军事工业链条上的一个附庸,生杀大权皆操于他人之手!”
“他们先离间我们和苏联的关系,再抛出上市的诱饵。
这不是合作,这是围猎。”
陈维翰一字一顿地说道:
“父亲,这颗胡萝卜,不能吃。”
听完儿子这番鞭辟入里的分析,陈天宇的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很好。维翰,你能看穿这一层,说明这几年的历练没有白费。”
陈天宇赞许地点了点头。
“但是……”
陈天宇话锋一转。
“你能看穿美国人的圈套,这很好。
可你要记住,无论靠美国还是靠苏联都是要不得的。
在成年人的世界里,从来不是只有黑与白。”
陈维翰微微一愣,目光紧紧盯着父亲。
“美国人想要我们用核心技术去换市场准入,但他们算漏了一点。
谁规定晨星公司只能是一个整体?”
陈维翰的瞳孔猛地一缩,他似乎抓住了什么。
“父亲,您的意思是……”
“维翰,你刚才的分析里提到了一个很好的切入点香江数码电子。”
陈天宇双手交叉放在腹部,语气不疾不徐地说道:
“之前我们能把欧洲之星拆分出去,现在也可以照此操作。
我们完全可以把资产做一次彻底的梳理和拆分。
晨星公司完全可以拆成两个,甚至三个独立的法人实体。
一部分,保留在南方自治州,作为集团公司的主体。
继续运营晨星公司目前独立开展的业务,以应对美国的上市邀约。
至于晨星公司下面的金盾军事服务公司、华南飞机股份公司股权,以及华南飞机股份公司下面的影隼项目、泰山发动机、北斗导航系统,是绝对不能放到谈判桌上的核心资产。
另一部分,我们可以把香江数码电子、消费级半导体业务打包剥离出来。
成立一个全新的、干净的、符合美国SEC监管要求的股份公司。”
“这家新公司……”
陈天宇的语气中带着一丝狡黠。
“可以让华尔街的资本进来。
我们可以赴美上市,可以引入美国的战略投资者,甚至可以让他们在董事会里安排独立董事、派驻审计机构。
他们要查什么,让他们查。
消费电子芯片的设计图?民用航电系统的源代码?这些都可以给他们看。”
陈维翰的眼睛越来越亮。
“所以,我们给美国人看的,是一家精心准备好的现金牛公司。
而真正的研发核心,仍然在我们自己手里。”
“还不止于此。”
陈天宇继续展开他更深的谋划。
“你想想,苏联那边。”
“如果我们整体拒绝了美国的橄榄枝,苏联人会很高兴,但同时也会更加肆无忌惮地拿捏我们,因为我们是他们唯一的选择。
但如果我们在香江成立一家由美国资本参与的新公司,并且拿到了欧美的技术禁运豁免呢?”
陈维翰顿时恍然大悟,抢答道:
“那苏联人就慌了!
他们会发现,我们有了备选方案。
我们可以从欧美采购钛合金和精密轴承,就不再完全依赖他们的重工业体系了。
这样一来,在跟苏联人的谈判桌上,我们就多了一张重量级的底牌!
就算他们真的相信报纸上所说,也不敢在谈判桌上轻易压我们的价了。”
陈天宇满意地点了点头。
“就是这样,不过最关键的还是,我们一定要加强我们在华夏的研发体系。
香江数码电子那边剥离出来的项目,能放到内地的都尽量放到内地。
所有从苏联获取的技术资料、联合研发的成果,也全部在那里进行消化和再开发。
这既是一个技术备份,也是一道防火墙。
就算将来美国人在香江的新公司里翻脸,动用出口管制条款来封锁我们,我们在华夏内地的那一套体系照样可以独立运转。”
陈天宇的声音沉稳而有力。
“双轮驱动,互为备份。
美国人以为他们在用胡萝卜钓我们上钩,实际上,我们是在用他们递过来的胡萝卜当鱼饵,去钓更大的鱼。”
陈维翰听得心潮澎湃。
父亲这手“以退为进、化整为零”的棋路,比他想象的还要宏大和精妙。
这不是简单的拒绝或接受,而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阳谋。
在美国人制定的游戏规则里,用美国人的钱和美国人的市场,反过来为自己的核心事业输血。
同时,还顺带把苏联也装进了局里。
但他很快冷静了下来,想到了一个关键问题。
“父亲,这个方案美国人会接受吗?
他们不是傻子。
我们把核心技术剥离得干干净净,只给他们看一些‘民用’的东西,他们能甘心?”
“问得好。”
陈天宇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这就需要把握好一个度。
我们要让美国人觉得,他们已经控制住了足够多他们想要控制的东西。
我们要主动在谈判中‘示弱’。
让法务团队放出风声,华夏方面坚决反对晨星公司与其合作的项目上市。
而你作为陈氏家族的新生代,经过‘激烈的内部斗争’,最终‘勉强’推动了这个拆分上市方案。”
“总之要让美国人觉得,这是他们可以争取到的最大胜利。
让他们觉得,是他们在这场博弈中占了上风。”
陈天宇微微一笑。
“这世界上最好的谎言,就是让对手相信自己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