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屏幕上清晰地显现出新轰九气动方案的三视图时,整个会议室瞬间静了下来。
没有低声交头接耳,所有人都在认真地审视着屏幕上的草图。
陆小鹏坐在长条会议桌的前排,手心里全是冷汗。
他抬头看了一眼身旁的陈天宇,这位华南飞机股份公司的灵魂人物依然面色平静,嘴角甚至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从容。
几秒钟的静默过后,空军装备部的一名军官猛地往前探了探身子。
“这……这是大三角翼布局?”
军官的声音里透着难以掩饰的惊愕。
这句疑问像是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颗巨石,会议室里顿时炸开了锅。
“这外形风格,简直就是按着华南厂那套最拿手的路子来的。
这不就是基于歼八的气动布局进一步放大机翼吗?”
“感觉有点太激进了!
就算翼型有所调整,但是战略轰炸机基于歼八的气动改能行吗?”
将领和专家们的议论声此起彼伏,质疑声、惊叹声交织在一起。
对于看惯了轰七和美国B-1那种修长、带有可变后掠翼设计的轰炸机的人来说,眼前这个拥有巨大、宽阔三角主翼的设计极具视觉冲击力,甚至有些颠覆常识。
坐在主位上的空军刘首长眉头紧锁,他放下手中的茶缸,沉声问道:
“陈天宇同志,这就是你们华南厂经过深思熟虑后拿出的新方案?”
陈天宇站起身,从容地回答道:
“是的,首长。
这就是我们给出的最优方案。”
陈天宇的声音不大,但语气中透着强烈的自信。
“这个方案放弃了变后掠翼,意味着我们彻底抛弃了那个沉重的钛合金枢轴。
大家都知道,我们国内目前只有四万五千吨级的模锻压机。
想要锻造能承受两三百吨级轰炸机起飞重量的钛合金枢轴,我们的工业能力还达不到。
就算现在上马八万吨级的模锻压机,也需要很长的时间才能投产。”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不少专家无奈地叹了口气。
这是事实,工业基础的短板是硬伤。
“并且变后掠翼机构存在维护难,维护时间长的问题。
轰七的变后掠翼机构的维护有多麻烦,在座的各位比我更清楚。”
陈天宇一针见血地指出了痛点。
“所以,我们让机翼与机身融为一体,采用固定前缘后掠角的大三角翼。
这个设计,一举解决了两大核心痛点!”
陈天宇加重了语气,眼中闪烁着自信的光芒。
“第一,结构减重。
没有了复杂的机械转轴,再加上翼身整合设计,机体可以做到更加坚固的同时,具备更大的空间。
增加的空间和节省下来的重量,使得我们可以装载更多的燃油和弹药!”
结合着图示,陈天宇讲的这些很容易理解,台下不少人认可地点了点头。
“第二,也是最重要的一点,隐身!
变后掠翼在隐身方面的缺点我就不再赘述。
和之前的方案相比,三角翼方案可以完美实现‘边缘平行’的隐身设计原则。
这意味着我们可以更好地做到雷达波散射控制!
照射过来的雷达波,会被机身集中反射到几个极窄的特定方向,而不是向四面八方漫散射!
只要敌方的防空雷达不在我们设计的这几个极窄的反射波束方向上,他们接收到的回波信号就会微乎其微。
这才是真正的隐身设计!”
会议室里的气氛瞬间变了。
刘首长的眉头稍微舒展了一些,但他依然保持着冷静的战略思考。
“陈总师,隐身和结构的问题你解释得很好。
但是,轰九作为一款重型战略轰炸机,我们不仅要考虑它在天上的生存率,还要考虑它在地面部署。
从歼八的起降性能可知,三角翼布局的低速升力特性并不好。
你这个设计的起降距离到底有多长?
在战时,我们的主力一线机场一旦遭到敌方巡航导弹或者隐形战机的破坏,它还能不能从备用机场或者野战跑道上飞起来?”
这个问题极其尖锐,直指大三角翼的软肋。
一名曾参与过歼八和歼十试飞评估的空军军官站了起来,他看着陈天宇,言辞恳切。
“陈总师,我们对华南厂的气动设计能力是一百个放心的。
当年你们搞歼八的时候,那时候起降距离就偏长。”
军官回忆起这么多年的试飞数据。
“后来你们加了固定鸭翼,搞出了歼十早期型,起降性能才提起来。
到了现在的全动鸭翼歼十-D,那起降距离是大幅度缩短,简直让人惊艳。”
他指着屏幕上的轰九方案。
“既然你们在鸭式布局上那么有经验,为什么不把鸭翼加到轰九上?
用鸭式三角翼布局,既能保证隐身边缘平行,又能提供强大的低速抬头力矩,大幅度缩短起飞滑跑距离。
这不是两全其美吗?”
大校的提议引来了一阵附和声。
空军对于战机能否在受损的跑道上起降,有着近乎偏执的追求。
面对军方的质疑,陈天宇并没有急于反驳,而是走回会议桌,端起茶缸喝了一口水润了润嗓子。
“首长,各位同志,你们的顾虑非常现实,也很有战术针对性。”
陈天宇放下茶杯,解释道:
“但是,我们在设计一款武器时,必须首先明确它的战略定位。
轰九,是一款战略轰炸机,不是前线战术攻击机。
鸭式布局确实能大幅改善起降性能,还能带来极佳的机动性。
可是,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
增加一副全动鸭翼,就意味着要增加一套复杂的液压作动系统,增加飞控计算机的运算负担,这在无形中增加了维护的难度和故障率。
当然对于华南飞机股份公司来说,鸭翼技术是相当成熟,这个并不是什么重大问题。
但对于轰炸机来说,重量和空间是第一位的!
一套鸭翼系统加进去,机头后方的空间就被占用了。
如果我们用了鸭式布局,为了配平,机身还要做相应的加固和拉长。
一来二去,内油空间至少要缩水百分之十五。
这就意味着,轰九的最大航程会大幅度缩水。”
陈天宇停顿了一下,让这个数据在众人心中发酵。
“我们对轰九的定位,是不依赖空中加油,就能具备八千公里以上的最大航程,具备跨洲际的战略威慑能力。
大三角翼的内部容积率是所有常规布局里最高的,它就是一个巨大的飞行油箱。
我们绝不能为了起降距离,牺牲战略轰炸机最核心的航程指标。”
刘首长听得很认真,他微微点了点头,示意陈天宇继续说。
“至于起降距离长的问题,”
陈天宇的语气中透着一股自信。
“同志们,轰九的作战半径是四千公里。
它完全不需要部署在容易遭受敌方第一波次打击的前线沿海或者边境机场。
我们可以把它部署在那些有最完善的防御体系,有超长跑道的地方。
敌人的战术飞机根本摸不到那里。
只要它能飞起来,它巨大的航程足以让它覆盖任何一个方向的战略目标。”
陈天宇的这番分析,让在场的许多空军参谋开始反思,自己是不是太过于追求完美。
“如果采用鸭式布局,那么轰九的定位可能就需要做一定的调整!
因为机动性提升的同时,它的航程会变小。
那它设计出来,定位就会从远程战略轰炸机变成轰七的更新换代机型。
甚至,它的定位可能会与611所目前正在搞的隐形战斗机方案产生部分重合。”
经陈天宇这么轻描淡写地一提醒,空军方面的几位首长和装备部专家一下子就意识到了。
一名总参的参谋脸上带着一丝恍然大悟的表情说道:
“陈总师说得对啊。
从611所那边最近提交上来的隐形战斗机初步方案来看,如果真的把他们那个带鸭翼的方案进行等比例放大,无论是在隐身修形上,还是在气动焦点分布上,还真有点陈总师说的‘鸭式布局轰炸机’的意思。”
“不过话说回来……”
参谋话锋一转,提出了一个新的疑点。
“我记得上个星期的内部通气会上,611所那边又提交了一个新的子方案。
是一个被称为‘稳健矢量版’的设计。
这个方案去掉了鸭翼,采用了外倾V型垂尾,完全依靠推力矢量发动机和飞控系统来平衡隐身与安全。
严格说来,这也是一个纯粹的无尾三角翼布局。”
说到这儿,参谋看向陈天宇的眼神中充满了困惑和不解。
“不知道大家发现了没有?
经陈总师今天这么一搞,华南厂的三角翼气动方案轰炸机,和611所最新探索的无尾隐形战斗机,在最基础的气动设计理念上,竟然奇迹般地接近了!”
会议室里再次爆发出一阵低沉的嗡嗡声。
这太反常了。
在传统的航空设计理念中,轰炸机是用来对地攻击的,战斗机是用来夺取制空权的。
两者就像是重卡和跑车,设计思路应该是截然不同的。
轰炸机追求平稳、长续航、大载荷。
战斗机追求高推重比、超强机动性。
可现在,华夏目前最顶尖的两个设计团队,在规划下一代隐身装备时,竟然不约而同地走向了相似的气动外形。
虽然611所在设计上受华南飞机股份公司影响严重,但这个相似性也太让人感到意外了。
刘首长敏锐地察觉到了这种技术收敛背后隐藏的某种必然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