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庸看着她,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伊莉耶特的耳朵里。
“为了整个文明的生存,这是必要的牺牲。”
伊莉耶特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那双淡紫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不是愤怒,而是某种更复杂的、她自己也说不清的抗拒。
“你的族人很擅长生存,这点毫无疑问。”
她的声音恢复了那种灵族式的冰冷,但冰冷下,还有一种“不愿承认但不得不承认”的无奈。
“不过,我并不相信我看到的这一切,都是完全出于生存的目的而做的……”
谢庸已经开始观察那些机仆了,一边看一边随口回答。
“当然不是。”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机仆的身体——那些植入物的分布、那些管线的走向、那些金属与血肉的结合处。他在评估,在分析,在判断。
“但为了生存是理论上最普世的理由。”
经过一番粗略的观察,他得出了结论:这些机仆是专门为了装配线上的精密工作而设计的,很可能用来生产电路。他们的身体里带有大量的贵植入物,其数量远远超过了常规水平。
就在这时,一个机仆动了。
它从谢庸的侧后方慢慢伸出手来——那只手是金属与血肉的混合体,手指末端是精密的工具钳,在应急灯的红光中泛着冷硬的光泽。它的动作很慢,慢得像一个梦游者在水中行走,但那手指的方向,是谢庸的后颈。
谢庸甚至没有回头。
他只是微微侧身,脚步轻盈地一滑,就从机仆的手臂旁边绕开了。那动作流畅得像流水,像一阵风,像某种被锤炼了千万次的本能。
机仆的手伸到了他原本站立的位置,却什么也没触到。它保持着那个姿势,僵在那里,似乎大脑无法快速处理周围环境的变化。它的机械眼闪烁了两下,红色的光芒变得暗淡,然后又亮起,又暗淡——像一个正在短路的老旧灯泡。
谢庸没有看它。
他的注意力已经被另一个方向吸引。
那个沉闷的咔嚓声——在车间里回荡了许久的、若隐若现的声音——此刻变得更加清晰了。他从声音的源头走去,脚步踩在金属格栅上,发出清脆的回响。那回响与咔嚓声重叠在一起,形成一种诡异的节奏。
很快,他找到了。
那是一个机仆。它站在车间的角落,背对着所有人。与其他机仆不同,它的动作不是“混乱舞蹈”,而是一种近乎凝固的静止——像一尊被遗忘在角落里的雕塑。
但它的背上,长着一颗肿瘤。
那颗肿瘤直直地压在植入物上,正向外渗着浑浊的汁液。发炎组织的继电器被堵塞了,因此才会发出没完没了的咔嚓声——不是机器的噪音,而是被阻塞的、试图释放却无法释放的、痛苦的呻吟。
海因里希走上前来,蹲下身,仔细观察那颗肿瘤。他的眉头皱得很紧,嘴唇抿成一条思考的弧线。然后他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种审讯官特有的、面对“异常”时的冷静评估。
“机仆发生了变异?”
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忆什么。
“通常而言,技术神甫是不会使用有缺陷的组织进行机仆改造的。或许这样的增生是某种原因导致的,而且是最近不久才发生的。”
谢庸没有回应。他只是看着那颗肿瘤,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抽出腰间的光剑,但没有点亮剑身——只是用剑柄的末端,对准了肿瘤与机仆背部的连接处。
切掉试试。
他的动作很轻,很稳。剑柄末端的金属边缘精准地切开了发炎的皮肉,切断了那些堵塞的继电器,将多余的肉体从机器上剥离下来。没有血——或者说,没有新鲜的、流动的血。只有暗黄色的、粘稠的汁液从切口处渗出,顺着机仆的背脊流下来,滴在金属格栅上,发出“嘶嘶”的腐蚀声。
重获自由的继电器发出一阵急促的咔嚓声——不再是痛苦的呻吟,而是某种被释放后的、近乎欢快的节奏。
然后,谢庸的眼前闪过了一道火花。
那火花从机仆的伤口深处迸发出来,带着一股刺鼻的焦糊味。紧接着,某种东西在机仆的肉体深处发出了啸声——不是机械的声音,不是人类的声音,而是某种介于两者之间的、无法定义的声音。那声音很短,很尖锐,像一根针扎进耳膜,然后在空气中迅速消散。
车间里陷入了一瞬的死寂。
然后——
那些机仆不约而同地停下了动作。
他们放下手臂,放下那些古怪的姿势,放下那些扭曲的舞蹈。他们转向谢庸,所有的机械眼同时对准了他。红色的光芒在蒸汽中连成一片,像一群被同一只手操纵的提线木偶。
“制造工厂第二列,第24组,即将准备工作。”
说话的是刚才那个试图触碰谢庸的机仆。它的声音从喉咙中内置的音阵装置中发出来,沙哑、破碎、每一个音节都带着金属质感的震颤。但它的视线——那颗红色的机械眼——越过了谢庸,落在他身后的空处。
“请说明你的要求。”
谢庸看着它,沉默了一秒。
“待在原地,等待新的命令吧。”
他说完,转过身,不再看那些机仆。身后,那些红色的机械眼还盯着他,但没有一个机仆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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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行人继续向车间深处走去。
卡西娅走在队伍中间,紫色的长裙在蒸汽中微微飘动。她的第三只眼透过额饰上的水晶,凝视着周围那些沉默的机器,那些供奉圣物的壁龛,那些刻满符文的金属板。然后她的目光落在了海因里希身上。
“你的思想笼罩在灰蓝色的烟雾中,卡洛克斯大师。”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导航者贵族特有的那种空灵感。那声音在寂静的车间里回荡,像一阵从远处飘来的风。
“这种沉重的颜色……是为沉重的思想准备的,是吗?”
海因里希的脚步微微一顿。
他没有回头,只是继续向前走。但他的声音——当他开口时——比平时更低,更谨慎。
“你是个很危险的人,奥赛罗女士。”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
“所有导航者都很危险,但你的能力让你与他们截然不同。”
卡西娅没有再说话。她只是收回目光,看着前方谢庸金色的背影,嘴角微微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不知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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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庸走在最前面。
他的目光扫过车间深处那些越来越密集的设备,扫过那些从天花板上垂下来的、还在滴着不知名液体的管道,扫过那些堆积在角落里的、已经锈蚀的机仆残骸。
然后他看到了一个身影。
在车间最深处,在蒸汽与阴影的交界处,一个人站在那里。
他身着红袍。
是个有自主意识的技术神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