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督办公室里的碎片已经被清理干净。
几个穿着灰色制服的仆从悄无声息地进出,将那些破碎的防护壁障残片扫进金属桶里,用湿布擦拭地板上的划痕,整个过程没有发出任何多余的声响。维丝坦萨站在办公桌后面,脸色已经恢复了那种总督应有的矜持,但谢庸注意到,她的手指还在微微颤抖。
阿梅莉亚依旧站在她侧后方。那个面色苍白的女官双手交叠在身前,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目光低垂,仿佛对房间里发生的一切都漠不关心。
谢庸的随行人员分布在房间各处。阿贝拉德站在他侧后方半步,花白的眉头微微皱着,那双苍老的眼睛不动声色地扫视着整个房间——每一个角落,每一个仆人,每一个可能的威胁。海因里希靠在窗边,冰蓝色的眼睛看似望着窗外的风景,实则将房间里每个人的细微表情都收入眼底。阿洁塔守在门口,银色动力甲在室内灯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爆弹手枪挂在腰间,随时可以拔出。
帕斯卡和赛琳娜站在稍远处。火星贤者的机械眼匀速转动,镜片上数据流无声滚动,显然正在记录房间里的一切。黄泉八号贤者依旧面无表情,瓷白的右手自然垂在身侧,银色的机械左臂上指示灯微微闪烁——她在记录,也在观察。
伊迪拉缩在角落里,尽量让自己不引人注意。
当最后一个仆人退出房间,当门在身后轻轻合拢,谢庸开口了。
“这颗行星上发生了什么事情?”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问今天的天气。但维丝坦萨知道,这不是闲聊。
她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背脊。那个动作让她恢复了几分总督应有的威严。
“几个月前,加努斯爆发了叛乱。”
她的声音圆润而清晰,每一个字都带着精心打磨过的官方口吻:
“我一开始甚至都没有收到通知,因为那些害虫是守卫负责处理的问题。唉,直到那些恶棍开始对贵族家族下手之后,我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情。”
她摇了摇头,那个动作带着恰到好处的无奈——一个被下属蒙蔽的仁慈总督,一个直到危机扩大才知情的不幸受害者。
“随后,事情就很明显了。内政部所称的动乱,实际上是针对基础设施与社会领袖的有组织、有预谋的袭击。”
她的声音变得沉重起来:
“那些叛军已经让十三个综合农业中心停摆,现在又展开了暗杀行动。我的守卫正在努力地追查叛军,但他们的领袖一次又一次地从我们手中逃脱。”
谢庸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十三个综合农业中心。那是加努斯粮食产量的核心。停摆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不仅是落脚港的饥荒无法缓解,意味着这颗农业世界自己的居民也可能面临短缺,意味着帝国什一税将出现巨大缺口。
“那些叛军是什么人?”他问。
维丝坦萨微微侧过头,那个动作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困惑:
“什么人?就是……暴民。农奴。少数不甘心待在底层的人。他们受到某些危险思想的蛊惑,想要推翻合法政权,建立他们自己的……我不知道他们想建立什么。大概是什么也建立不起来。”
她顿了顿,补充道:
“他们的领袖很狡猾。我的守卫几次设下圈套,都被他们逃脱了。那些暴民对他忠心耿耿,宁愿自己死也要掩护他逃跑。”
谢庸看着她,沉默了一秒。
暴民。农奴。危险思想。忠心耿耿的领袖。
这套话术他很熟悉。每一个面临叛乱的总督都会这么说。问题是——这是真相,还是表演?
他没有追问,只是转向了下一个问题。
“在这样的情况下,加努斯还能提供足够的粮食吗?”
先问能不能。这是最务实的起点。
维丝坦萨的脸上浮现出一种复杂的表情——那是一种“我很想答应但我必须说实话”的为难。她的表演很到位,如果谢庸不知道她身边站着一个色孽祭司,他可能会相信这是真诚的无奈。
“我不得不冒着激怒您的风险对您实言相告,大人。”
她的声音变得诚恳而沉重:
“但比起无耻地欺骗您,我愿意承担这样的风险。我们来冷静地考虑一下当下的情况吧。如果连穿梭机都不敢降落在太空空港,那即便是内政部最出色的后勤专家,也无法保证稳定的什一税。那些惊恐的农奴无暇顾及他们之中的少数危险分子。在加努斯恢复正常秩序之前,任何贸易恐怕都无从进行。”
谢庸点了点头。这个逻辑是成立的——不能运出来的粮食,等于没有粮食。
“那么,叛军事务一完毕,此刻落脚港正处于饥荒边缘,加努斯能为那里的人提供补给吗?”
他需要准信。一个承诺,一个可以写在纸上的承诺。
维丝坦萨的回答依旧圆滑:
“既可以,也不可以,大人。”
她向前微微倾身,那个姿态像是在分享一个秘密:
“如果换个问题,像加努斯这种广袤而肥沃的世界,能养活几千只虚空老鼠吗?当然可以。我们每个产粮周期,由于害虫的啃食所损失的食物,比落脚港那群人一辈子吃的东西都要多。”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
“但我们有办法把这些补给运送到落脚港吗?目前根本做不到。任何离开这颗行星的货运飞船都会遭到袭击。叛军会毫不犹豫地将其击落,变成熊熊燃烧的碎片划过首都上空。储存食物的仓库也可能会成为坏人的目标。食物可能会被下毒,或是被直接销毁。只有彻底平定了叛乱之后,我们才有可能向落脚港运输物资。”
她说完了,退回原位,双手交叠在身前,等待谢庸的回应。
谢庸没有立刻说话。
他能感觉到身后那几道目光。海因里希的失望,帕斯卡的机械眼中那丝数据流的停滞,赛琳娜面无表情下的某种评估。他们在看这位总督,看她的能力,看她的诚意,看她值不值得信任。
结论很明显——不怎么样。
比起落脚港的弗拉迪姆,这个维丝坦萨确实差太多了。弗拉迪姆至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知道怎么玩弄权术,知道怎么在两股势力之间保持平衡。而维丝坦萨……她只是一个被叛军困在庄园里的总督,一个需要行商浪人来救场的可怜虫。
但谢庸知道,她的问题不只是能力不足。
“忙,我可以帮。”
他开口了,声音依旧平静:
“但我会尽可能调查一下整个叛乱的起因——因为我处理过很多养寇自重的事情,老实说我不想相信你会这么做。”
他顿了顿,用一种“请体谅”的目光看着维丝坦萨:
“但丑话说在前头,证明了你的清白后,我才能发动力量,惩戒真凶。而相信我,水至清则无鱼,小问题查出来我不在乎的——但大问题被我查出来,我是不能姑息的。请问您能接受吗?”
维丝坦萨愣住了。
那双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惊讶,警惕,还有一丝……心虚?但只是一瞬,就被她压了下去。
她侧过头,那个动作很慢,像是在思考,又像是在掩饰什么。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比之前低了些:
“我对您的感激之情无以言表,大人,也欢迎您对我的总督工作进行……合适的审查。”
最后那几个字,她说得有些艰难。但她说出来了。
谢庸点了点头。
“那么,给我调查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