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做了什么?”海因里希问。
谢庸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他……是高戈·范迪尔的朋友。”
走廊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所有人都停下了脚步。
高戈·范迪尔。
M36时期,第三十六个千年,总揽一切的高领主。叛教时代的罪魁祸首。那个将帝国拖入黑暗、将国教扭曲成个人崇拜工具、最终被自己一手扶植的战斗修女杀死的——暴君。
他的名字,是帝国历史上最深的伤疤之一。
阿洁塔的反应最快。
“我们要烧了这里!”
战斗修女的声音炸开了,尖锐得刺耳。她的右手猛地握紧爆弹手枪,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那张橄榄色的脸庞上,愤怒、厌恶、还有一丝她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的……痛苦,在剧烈翻涌。
战斗修女跟高戈·范迪尔的关系最为复杂。
过去,战斗修女就是被高戈·范迪尔发掘成为其私人武装力量。她们是他的剑,他的盾,他用来巩固权力的工具。
但后来,也是战斗修女反正,杀死了高戈·范迪尔。
所以她们对范迪尔和他的附属者,敌意最大。
“如果这艘船最后被我们带出了亚空间,上面的救宗教塑像由本地圣德鲁苏斯来清理。”谢庸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泼冷水,“但这会是个繁杂的活计。”
阿洁塔猛地转向他,那双眼睛里的火焰几乎要喷出来。
“任何繁杂的活计都不如清理异端更重要!”
谢庸没有回应。他只是继续向前走。
通道尽头,是一扇门。
与周围那些被暴力破开、被腐蚀、被炸毁的门不同,这扇门完好无损。它的表面是暗沉的金色金属,没有任何锈蚀,没有任何划痕,甚至没有灰尘。门框上方的指示灯还在工作,发出稳定的绿色光芒。
门旁边,站着一个机仆。
它的身体是粗糙的金属和血肉的混合体,裸露的管线在皮下蠕动,机械眼闪烁着单调的红色光芒。但它的状态——与其他机仆不同——极其良好。没有锈蚀,没有磨损,没有那些被时间侵蚀后的破败感。它站在那里,像新的一样。
谢庸在它面前停下。
他盯着它的人工义眼。
那颗义眼是机械的,红色的,与千千万万个机仆的义眼没有任何区别。但谢庸知道,这颗眼睛后面,有什么东西是不一样的。
“机魂。”他开口了,声音很低,“还记得我吗?”
帕斯卡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机械教贤者特有的那种不容置疑的权威。
“机魂是不会如此回应的!”
赛琳娜没有说话,但她微微点了点头——那是她对帕斯卡少有的赞同。
但出乎意料。
机魂说话了。
“审判官……”那声音从机仆喉咙深处挤出来,沙哑、破碎、带着金属质感的震颤,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生锈的齿轮间磨出来的,“吾等……竟然……见面了。”
帕斯卡的机械眼猛地闪烁了一下。
“这是怎么回事?!”
赛琳娜的机械左臂指示灯同时亮起,青绿色的数据流骤然加快。
谢庸没有理会他们的震惊。
“打开舰内各处传送器。”他先向机魂下令,语气平淡得像在吩咐一个仆人,“另外打开门。”
“嗡——”
那扇完好无损的金色金属门,向两侧缓缓滑开。
门后是一条更宽的通道,通向舰船深处。应急灯的红光在通道中闪烁,将所有人的影子拖得很长。
谢庸迈步走进。
身后,众人跟上。
帕斯卡的机械臂从袍袖下伸出,数据探针已经弹了出来。他走到谢庸身侧,机械眼的镜片上数据流疯狂滚动。
“舰长大人,您还没回答我的问题。”他的合成音里带着罕见的急切,“而且您被称呼为审判官,这是怪异的。”
谢庸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在最前面,金色的猎爵动力甲在应急灯的红光下泛着内敛的光泽。
“一个被恶魔附体后,再成功驱逐恶魔的祝圣灵魂,将其的意识上传后,就形成了神圣的殉道者号机魂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讲述一个与己无关的技术案例。
帕斯卡的脚步猛地停住了。
赛琳娜的脚步也停住了。
两人几乎同时开口:
“这是难得神圣技术!”
然后他们对视了一眼。
那一眼里,有震惊,有贪婪,有计算,还有一种“势在必得”的狂热。
“你不许跟我抢。”帕斯卡的合成音压得很低,但那股敌意清晰得能穿透装甲。
赛琳娜没有回答。但她的机械左臂上,数据流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成了一串红色的攻击性代码。
又是一阵病毒和防护代码的攻防了。
但队伍里没有人关注他们。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谢庸身上。
因为他在回答帕斯卡的第二个问题。
“没错。”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我是行商浪人之前,我还是审判官——现在是大审判官了。”
寂静。
走廊里陷入一片死寂。
只有应急灯微弱的嗡嗡声,和远处传来的、舰船永恒的底噪。
阿贝拉德最先反应过来。老总领站在谢庸侧后方,那双苍老的眼睛里,震撼、困惑、释然,还有一丝“果然如此”的复杂情绪在快速翻涌。
“难怪……”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谢庸能听见,“您有如此波澜壮阔的经历。”
婕伊的反应更加直接。
她的嘴张开又闭上,然后又张开。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震惊、狂喜、还有某种“这腿到底有多粗”的计算在快速交替。
“所以……”她的声音有些发颤,“我不仅是为伟大的冯·瓦兰修斯行商浪人王朝合作,我还在为一位审判官大人合作?”
她深吸一口气,然后长长地吐出来。
“简直是帝皇抚摸着我脸庞的一天。”
阿洁塔没有说话。她只是站在那里,橄榄色的脸庞上,复杂的情绪在翻涌——不是质疑,不是愤怒,而是某种……她自己也说不清的东西。战斗修女对审判庭的敬畏是刻在骨子里的,但此刻,那个敬畏的对象,和她并肩作战了这么久。
凯隆的眉头皱得很紧。
原铸星际战士那双深陷的眼睛盯着谢庸的背影,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高级军官知道我第二身份就够了。”谢庸的声音从前方飘来,平静如常,“在大审判官希维尔·卡尔卡扎面前,我还是那个行商浪人。”
“为什么?!”
凯隆的声音炸开了。
“除非您不是审判官,否则为什么要在另一个大审判官面前伪装自己的身份——但偏偏我知道你是。”
他猛地转向海因里希,那双深陷的眼睛里燃烧着某种灼热的东西。
“难道他的导师,那位大审判官有问题?”
海因里希的脸色变了。
审讯官的嘴唇抿成一条锋利的直线,冰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罕见的怒意。
谢庸头也不回地继续向前走。
“那个密令你也看了,中尉。”他的声音从前方飘来,平静得近乎冷酷,“任何人见到密令内容,在最高层的意志下就得服从——但我不打算征召卡尔卡扎大审判官。”
通讯频道里一阵惊呼。
“密令?!”
没有人知道那是什么。没有人知道“最高层的意志”来自谁。
凯隆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盯着谢庸的背影,那双眼睛里的光芒变得更加锐利。
“除非他不够资格。”他的声音低沉如闷雷,“或者他有二心。”
而对于基里曼摄政的子嗣来说,不绝对忠诚,就是绝对不忠诚。
海因里希猛地转向他。
“我的导师永远效忠王座!”他的声音拔高了,尖锐得刺耳,“死亡天使大人,您不能让一份没让我导师见过的密令就产生这种置疑。”
凯隆没有看他。他只是看着谢庸的背影。
“他也没见过吗?”
谢庸简洁地回答:“没给足全部信息。”
凯隆沉默了。
那双深陷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计算,评估,还有一丝……某种更深的、对“忠诚”的本能执念。
“那你们还需要赢得考验。”他的声音变得冰冷,“才有看到这个密令的资格。”
队伍里没有人说话。
海因里希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冰蓝色的眼睛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愤怒、困惑、还有一丝……他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的恐惧。
阿洁塔走在最后面,右手按在胸前的天鹰徽上,嘴唇微微翕动——她在祈祷。
帕斯卡和赛琳娜的“技术争夺”已经停了。两人的机械眼都盯着谢庸的背影,一个闪烁着红色的数据流,一个泛着青绿色的光芒。
婕伊缩在角落里,深褐色的眼睛在所有人脸上快速扫过,然后低下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绮贝拉走在谢庸侧后方,黑红色的长袍在阴影中几乎融为一体。她的脸隐藏在兜帽下,看不清表情。但她的手——那只还带着伤口的手——在身侧微微握紧了。
只有谢庸还在向前走。
他的脚步没有任何变化,平稳如常。金色的猎爵动力甲在应急灯的红光中划出一道道短暂的闪光。
前方,通道尽头出现了一个开阔的空间。
那里有一座传送阵。
帝国军舰中难得一见的高级装备——传送阵。
暗青色的金属框架嵌在墙壁中,表面刻满了早已失传的符文。那些符文在应急灯的红光下微微发光,像沉入海底的星星。
谢庸在传送阵前停下。
他转过身,看着身后这些沉默的、各怀心事的随行人员。
“走吧。”他说。
然后他第一个踏上了传送阵。
身后,众人鱼贯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