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努斯的最后一缕星光从观察窗外褪去时,谢庸做出了决定。
他咨询了阿贝拉德。
老总领站在船长宝座下方,双手背在身后,花白的眉头微微皱着,但那双苍老的眼睛里没有犹豫。他在计算——用他前帝国海军军官的经验,用他在这片星域航行数十年的直觉,用他对“捷足先登号”每一寸装甲、每一门炮火的了解。
“大人。”阿贝拉德开口了,声音沉稳如锚,“这艘战巡舰,面对十艘护卫舰级别的海盗舰队,有能打能逃的余裕。面对两艘轻型巡洋舰和三艘护卫舰组成的标准海军舰队,同样如此。”
他顿了顿,那双眼睛直视谢庸。
“如果您真的可以在长距离亚空间航行中,抵御亚空间恶魔的偷袭……那舰船确实没必要这么谨慎。”
谢庸看着他,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点了点头。
“那就跳。”
亚空间没有时间。
当“捷足先登号”切入灵魂之海的那一刻,谢庸已经坐在了船长宝座上。数据线从扶手延伸而出,刺入他后颈和太阳穴处的微型接口,细如发丝,冰冷如蛇。沉思者阵列的信息流在他意识中奔涌——舰船每一个系统的状态、每一处舱室的监控、每一个关键节点的读数,全都清晰如刻。
但他没有去看那些。
他的意识在更远的地方。
那道精神力从他眉心处无声地扩散开来,穿透盖勒立场,如探照灯般扫过飞船周围的虚空。亚空间的色彩在精神力的边缘沸腾——橘红与靛蓝彼此吞噬,紫黑与惨白相互撕咬,那些颜色带着令人作呕的“活物感”,仿佛它们是有知觉的、正在透过那层脆弱的屏障窥视着这艘渺小的飞船。
谢庸的精神力扫过之处,那些窥探的目光纷纷移开。
不是惊恐地逃窜,而是无趣地转移。计算试探的代价与可能的收益,然后得出结论——不值得。
他的意识像一座无形的灯塔,在混沌中为“捷足先登号”划出一片相对的“平静水域”。那些庞大的轮廓在远处徘徊,但没有一个敢于靠近。
但维持这座灯塔,需要代价。
谢庸半认真半知觉地入定了。
他没有睁开眼睛,只是微微抬起右手,在宝座扶手的侧边按下一个隐藏的按钮。扶手内侧滑开一个暗格,露出里面早已准备好的装置——一根细长的软管,末端是医用级的中空针头;另一侧是一个扁平的、带有真空吸附功能的排泄物收集装置。
他的动作很熟练。
软管刺入喉咙,沿着食道深入胃里。那疼痛是钝的、闷的,像一把没有开刃的刀缓慢地推进。他没有皱眉,只是调整了一下角度,让针头越过会厌,进入正确的通道。流食装置开始工作,温热的营养液沿着软管缓慢地注入他的胃里。
下体的装置更加简单。真空吸附,密封,自动收集。他解开腰带的搭扣,将装置固定在正确的位置,然后重新扣紧。那冰冷的感觉贴在皮肤上,像一块永远捂不热的铁。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时间好像被拉得很长,但又好像被拉得很短。
意识在亚空间的边缘游走,在威慑与消耗之间维持着脆弱的平衡。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正在被那些装置维持着——心跳,呼吸,血液中的养分,膀胱和肠道中的废物——所有需要意识去管理的生理活动,都被接管了。
他可以全心全意地注视外面。
注视着那些在盖勒立场边缘徘徊的、无形的、饥饿的东西。
注视着那些偶尔从亚空间深处浮现的、巨大的、难以名状的轮廓。
注视着那无尽的、沸腾的、永远在变化却又永远不变的色彩。
然后,他的精神注意到了一件事。
在亚空间的深处,在那些色彩与轮廓的交界处,有一个庞然大物。
它不是恶魔。不是那些由混沌意志凝结成的、有知觉的、有目的的造物。它是……金属。是钢铁。是某种曾经属于物质宇宙、被亚空间吞噬后又吐出的东西。它的轮廓在亚空间的色彩中若隐若现,像一个沉入深海的巨兽,在黑暗中发出最后的、微弱的回声。
它在靠近。
不是主动靠近,而是被某种力量推送着——像是亚空间的潮汐,像是某个巨大意识的呼吸,像是命运本身在翻动一张已经洗过无数遍的牌。
谢庸的精神力触碰到它的边缘。
那一瞬间,他听到了一个名字。
不是声音,不是文字,而是一种直接烙印在意识中的、无法拒绝的认知。
“殉道者号。”
他猛地睁开眼睛。
“噗——”
他一把卸下了深入自己胃里的流食摄入装置。软管从喉咙里抽出的声音是湿的、粘的,带着胃液和营养液的混合物,溅在宝座扶手上。他没有在意。他弯下腰,用同样粗暴的动作把下体排泄物输送装置从自己身上分离,那些密封贴片撕扯皮肤时带起一阵火辣辣的疼痛。
他站起来。
阿贝拉德已经站在宝座下方,手持一块数据板,花白的头发在舰桥的灯光下泛着银色的光泽。老总领的脸色很平静,但谢庸注意到——他握着数据板的手指,指节微微发白。
“舰长大人。”阿贝拉德开口了,声音平稳如常,“进入我们盖勒力场的,好像是一艘太空废船。”
谢庸从宝座上走下来。他的脚步还有些僵硬——那是长时间保持同一姿势后的肌肉迟钝。但他没有停下来活动,只是任由那种僵硬在行走中被自然消解。
“有显示电子信号吗?”他问。
阿贝拉德低下头,看了一眼数据板上的数据流。
“信号显示为……殉道者号。”他的声音里多了一丝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恐惧,而是某种面对“不可能”时的本能的困惑,“我们打算派只敢死小分队去看看。”
谢庸在他面前停下。
他听到了这个名字。
殉道者号。
亚空间的某个存在伸出了手,将这个不可能再见之物给送了过来。
“不用送小分队。”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要么我过去一趟,要么赶紧远离。”
阿贝拉德的眉头微微皱起。
谢庸继续说,一边伸展着身体,让那些被装置压迫了太久的肌肉重新舒展开来。骨骼发出轻微的“咔咔”声,在寂静的舰桥里格外清晰。
“殉道者号是一艘本来已经被送进亚空间的胜利级战列舰。”
阿贝拉德愣住了。
那双苍老的眼睛猛地睁大——那是前帝国海军军官面对“罕见舰型”时的本能反应。他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像是在咀嚼那个词的分量,然后才开口:
“胜利级?这是个很罕见的海军舰船型号。”
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像是在记忆中翻找什么。然后,他的脸色变了。
“但这好像是……极限星域和风暴星域才常见的战列舰。”
极限星域。风暴星域。
银河系的东方和南方。
而这里是西北的边陲。
一艘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船,出现在了这里。一艘已经被送进亚空间的船,重新出现在了物质宇宙的边缘。
阿贝拉德抬起头,看着谢庸。那双眼睛里,困惑已经被另一种情绪取代——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更深的、面对“未知”时的本能警觉。
然后他突然想起来另一件事。
“您想要自己过去?”他的声音拔高了几度,“这是极度危险的……除非……您认识这条船?”
谢庸看着他。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带着一种“说来话长”的无奈。
“认识?”他轻轻摇了摇头,“有很长一段时间,我都在船上转悠过,干掉上面的残留变种人。然后送一个朋友通过这艘船进入亚空间。”
他走下台阶,向阿贝拉德走去。
老总领站在原地,花白的眉头紧锁,那双眼睛死死盯着谢庸的脸,像是在确认他有没有开玩笑。
谢庸在他面前停下。
然后他抬起右手,手心向上,向阿贝拉德私密地一展示。
那是一个徽记。
玫瑰结。
审判官的玫瑰结。
金属的表面已经有些磨损,边角的纹路被无数次触摸磨得光滑,但那个图案——那个代表着审判庭最高权限的图案——依然清晰可辨。在舰桥的灯光下,它泛着暗沉的金色光泽,像一个沉睡了太久终于被唤醒的眼睛。
阿贝拉德的眼睛猛地瞪大了。
那双苍老的、见过无数风浪的眼睛,此刻瞪得像两个铜铃。他的嘴唇张开又闭上,喉咙里挤出一个破碎的音节,却没有形成任何词语。
他认识这个徽记。他认识这个徽记所代表的含义。
谢庸的手只展示了不到两秒,就收了回去。那动作很快,快到周围没有人注意到——除了阿贝拉德。
老总领马上收起了声音。
他低下头,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震撼、困惑、释然、还有一丝“果然如此”的复杂情绪在快速翻涌。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
“这是……”
他没有说完。因为不需要说完。
谢庸看着他。
“这就是进入那艘船的钥匙。”
他顿了顿,那双黑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遥远的光芒——那光芒不属于现在,而属于某个已经被亚空间吞噬的过去。
“如果想要进去,现在就是时候了。”
“还是很冒险,这可能是——”
“——邪神的阴谋!”
阿洁塔的声音在对接通道里回荡。战斗修女走在谢庸侧后方,银色的动力甲在应急灯的红光下泛着诡异的暗红色泽。她的右手按在爆弹手枪上,橄榄色的脸庞紧绷如弦,那双眼睛里的怒火烧得几乎能点燃空气。
谢庸笑了。
那笑容很淡,带着一种“你猜得没错”的随意。
“不用怀疑。”他走在最前面,目光扫过通道两侧那些布满焦痕和弹孔的金属墙壁,“不是帝皇的,就是邪神的,反正是个巨大意识送过来的。”
他停下脚步,低下头,看着地上的战斗痕迹。
那些痕迹很老了。弹孔边缘的金属已经氧化发黑,血迹干涸成深褐色的斑块,深深地渗进地板的缝隙里。有些地方的装甲板被某种高温武器熔化过,冷却后形成狰狞的、滴落的泪痕状结构。
这些痕迹在他的记忆里有段时间了。但看到它们后,还是能迅速想起来。
“我看得出来……”凯隆的声音从队伍后方传来,低沉如闷雷,“这里经历了非常恐怖的战斗。”
原铸星际战士蹲下身,用手套的指尖轻轻触碰地面上一道深深的爪痕。他的头盔面罩上,分析数据正在快速滚动——弹道轨迹、能量残留、生物痕迹。每一项数据都在指向同一个结论。
“大量的生命都被清剿于变种人,怀言者混沌战士和踏马的恶魔身上。”
谢庸说这话时,语气平静得像在背诵一份阵亡报告。但他的目光在那道爪痕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
队伍继续前进。
穿过两道已经被暴力破开的气密门,走进一条更加宽阔的主通道。通道两侧的墙壁上,每隔几米就有一个凹陷的壁龛,里面原本应该摆放着圣像或浮雕,但此刻那些壁龛大多已经空了,只剩下一些破碎的残片和焦黑的痕迹。
海因里希走在谢庸身侧稍后的位置。他的冰蓝色眼睛扫过那些空荡荡的壁龛,扫过地上的弹壳和碎片,扫过天花板上那些早已熄灭的照明灯。
“您能为我介绍一下乌瑟尔·提比略大审判官吗,舰长大人?”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谢庸听出了那平静下的一丝——不是试探,而是某种“终于可以问出口”的郑重。
他有种预感。今天估计是暴露谢庸大审判官身份的可能。
但在此之前,他还是称谢庸为舰长大人。
谢庸没有回头。他的声音从前头飘来,随意得像在聊天气。
“他啊?他是个绝对激进派大审判官——理论上来说,要不是这里没有异端审判庭,这得他们来管。”
海因里希的眉头微微皱起。
绝对激进派。异端审判庭。
这两个词组合在一起,意味着某些……越界的行为。某些在审判庭内部都难以启齿的、游走在禁忌边缘的手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