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努斯的落日比帝国的标准日更长。
那颗橘红色的恒星在地平线上缓慢地沉落,将天空染成一片深紫与暗金交织的织锦。风从远处的山脉吹来,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还有一丝——正在消散的、属于那个被击败的色孽教团的、甜腻到发臭的余味。
谢庸站在营地边缘,背对着那扇沉默的网道门。
穆兰站在他面前,先知权杖垂在身侧,杖头的符文已经完全黯淡。那张光滑如镜的面甲倒映着落日的余晖,看不见表情,但所有人都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这个灵族先知的心里,正在缓慢地、不可逆转地坍塌。
“我不打算拿主人的生命去冒险,猴子。”
穆兰开口了。声音沙哑,像砂纸刮过生锈的铁皮。
“我会坚定我的灵魂,努力去相信你的承诺。”
他说“努力去相信”时,手指在权杖上握紧了一瞬,然后松开。那是一个极小的动作——小到几乎无法察觉。但谢庸看到了。
谢庸看着他,沉默了一秒。
“不需要相信我的承诺。”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但相信我的行为。如果我变了想法,你们要看出来——”
他顿了顿,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动——不是威胁,不是警告,而是一种更古老的、属于战士的、对“不必要的杀戮”的本能厌恶。
“——但我唯一能保证的是,我已经被迫迎接了一个先知率领上千战士倒在我手上。而我最烦的就是再这样做,因为我从不想主动出手。”
穆兰没有回答。
他只是站在那里,面甲空白,袍角在风中微微拂动。那沉默持续了很久——久到让人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收起了先知权杖。
那个动作很慢——权杖从身侧抬起,横在胸前,然后缓缓插回背后的卡扣中。“咔嗒”一声轻响,杖头的符文彻底熄灭。
他转过身,背对着谢庸。
面朝那扇沉默的网道门。
没有再说一句话。
谢庸看着他的背影,什么都没说。他只是收回了目光,看向站在一旁、从头到尾没有插嘴的伊莉耶特。
灵族游侠站在那里,淡紫色的眼睛盯着穆兰的背影,又转向谢庸,又转回穆兰。那张精致的脸上,复杂的情绪翻涌着——愤怒、困惑、释然、还有一丝……她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的悲伤。
然后她闭上了眼睛。
那闭眼的时间比平时更长——长到像是在做一个无声的决定。她的睫毛微微颤抖,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手指在身侧握紧,又松开,又握紧。
当她再次睁开眼睛时,那双淡紫色的瞳孔里,有什么东西变了。
不再是流浪者的疏离,不再是旁观者的冷漠。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属于“责任”的重量。
她看着谢庸,看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了。
“阿苏焉之子在莉莱赞的故事即将结束。”
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如刻。
“但在远处,在你们称之为科罗努斯扩区的群星深处,还有许多其他的子嗣。他们失去了家园,身处迷失与痛苦之中……”
她闭上了眼睛。那张精致的面庞上,悲伤如潮水般涌上来,又被她用力压下去。她的嘴唇微微颤抖,像是在无声地念诵某种祷文,又像是在做最后的挣扎。
当她再次睁开眼时,那悲伤已经被压进了瞳孔的最深处,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恳求的、灼热的光芒。
“我们可以互相帮助,外界人。”
她向前迈了半步。那个动作很轻,但所有人都感觉到了——她在靠近,在试图建立某种连接。
“你会成为我的翅膀,我也会成为你的利矛。你遇到了我的族人,我还可以成为你的理性之声。”
她顿了顿,似乎在犹豫什么。她的目光微微垂下,看着自己脚下的落叶,又抬起,看着谢庸的脸。那双淡紫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她这个种族极少流露的东西——不是骄傲,不是冷漠,而是某种更柔软的、更脆弱的、属于“请求者”的东西。
“如果这还不够的话……”
她的声音变得更低了,低到几乎听不见。但她还是说了出来。
“我向你保证,我会给你丰厚的报酬,外界人。我的世界无数宝藏藏在浩瀚的太空之中。只要你信守诺言,不要违背我们之间的约定,我就愿意用它们来交换我的族人。”
她说完了。
站在那里,等待着。
谢庸看着她,沉默了两秒。
“我不需要你的报酬。”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拒绝一杯不想喝的茶。
“现在银河系大棋盘出了大变化。我会救,你来劝,但我不受你的礼——”
他顿了顿,那双黑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锐利的光。
“另外,他们要还是按所谓的命运去找死,不可怪我。”
伊莉耶特的眉头皱了起来。
“舰长!”
凯隆的声音从身后炸开。原铸星际战士大步走上前,动力甲的伺服系统发出低沉的嗡鸣。他那张被基因改造打磨过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急切。
“谢庸,这样不好!”
他的手按在谢庸的肩膀上,那个力道对于凡人而言足以压碎骨头,但谢庸只是微微侧过头,看着他。
“事情不是这么干的,帝国的政策——”
他没有说完。
因为伊莉耶特的声音同时响起。
“外界人,你的傲慢令人咋舌。”
那双淡紫色的眼睛里,刚才的恳求已经被另一种东西取代——不是愤怒,而是某种更复杂的、混合着困惑和警惕的情绪。她在重新评估,在重新判断,在试图理解这个“猴子”到底想要什么。
谢庸看着他们俩。
一个从“帝国政策”角度反对。一个从“灵族尊严”角度质疑。
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但带着一种“你们终于问了”的释然。
他先看向凯隆。
“帝国的政策是帝国的事。”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凯隆的耳朵里。
“我的决定是我的事。”
凯隆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收回了按在谢庸肩膀上的手。那双深陷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不是愤怒,而是某种更深的、对“谢庸为何如此行事”的困惑。
谢庸没有等他消化完。
他转向伊莉耶特。
“傲慢?”
他咀嚼着这个词,嘴角的弧度没有变化,但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动——不是嘲讽,而是一种更古老的、属于强者的、对“弱者评价”的无所谓。
“我只是不想欠任何人东西。”
伊莉耶特愣住了。
她的嘴唇张开又闭上,那双淡紫色的眼睛里,困惑更深了。她看着谢庸,像是在看一个她完全无法理解的生物——一个拒绝报酬的人类,一个不按“交易逻辑”行事的猴子。
谢庸没有再解释。
他只是转过身,开始向外走去。走了两步,停下,没有回头。
“因为我确实够强。因此我允许自己傲慢。”
那声音从前方飘来,在落日的余晖中显得格外清晰。
身后,没有人说话。
凯隆站在原地,眉头紧锁。伊莉耶特站在原地,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帕斯卡的机械眼匀速转动,赛琳娜的机械左臂指示灯微微闪烁。绮贝拉从阴影中探出头,看着谢庸的背影,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燃烧——那是拜死教徒对“强者”的本能崇拜。
阿洁塔站在最远处,双手交叠在身前,嘴唇微微翕动——她在祈祷。为谁祈祷?为那些即将被拯救的灵族?为那些可能被“傲慢”伤害的敌人?为她自己那被一次次冲击的信仰?
没有人知道。
谢庸已经走远了。
金色的猎爵动力甲在落日中划出最后一道闪光,然后消失在密林的阴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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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捷足先登号”的船长办公室,比加努斯的任何房间都安静。
谢庸坐在那张巨大的合金办公桌后,手指无意识地点着桌面。窗外,加努斯的恒星正在缓缓沉入地平线,最后一抹余晖透过观察窗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分明的阴影——半边被照亮,半边沉在暗处。
敲门声响起。
“进来。”
门滑开。阿贝拉德总管走了进来,花白的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那双苍老的眼睛里有一种罕见的、近乎满足的光芒。老总领的脚步比平时轻快了些——不是松懈,而是某种“任务完成”后的释然。
他在办公桌前站定,微微躬身。
“大人。”
他的声音平稳,但谢庸听出了那平稳下的一丝温度——那是老军人对“胜利”的本能愉悦。
“如今,我们已经控制了加努斯的粮仓。”
他顿了顿,那双苍老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
“如果行商浪人愿意的话,之前向落脚港总督弗拉迪姆·托卡拉承诺的帮助,现在可以兑现了。”
谢庸点了点头。
那个动作很轻,但很认真。
“向落脚港提供口粮。给当地的居民带来新的希望,支持他们自主统治星站的权利。”
阿贝拉德的嘴角微微上扬——那是他极少流露的、对“任务完成”的满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