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遵命!”
他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半度。
“落脚港的居民一定会赞美行商浪人的善行。如今,他们不必在‘饥饿’与‘服从因森蒂娅·库尔达的统治’这两者之间做出痛苦的抉择了。”
谢庸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窗外那颗缓缓沉落的恒星,沉默了一秒。
至于得罪因森蒂娅·库尔达?
不好意思。冯·瓦兰修斯还真不畏惧没有阿丝拜丝的库尔达行商浪人。
“毕竟,一切都将属于帝国。”
他说这话时,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刻进金属的铭文。
阿贝拉德挺直了身体。
他的右手握拳,叩击左胸——一个标准的、干净利落的帝国海军礼。那双苍老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燃烧——那是老军人对“帝国”的忠诚,对“扩张”的渴望,对“一切终将属于帝国”的信仰。
“我万分同意这点。”
他的声音低沉而坚定,像雷声前的闷响。
出身帝国海军的荣耀。被冯·瓦兰修斯承接的荣耀。为帝国开疆拓土的荣耀。
三者在这一刻,重合了。
谢庸看着他,点了点头。
阿贝拉德放下手,恢复了那副古井无波的总管表情。但他没有离开。他清了清嗓子,那个动作里带着一丝“还有一件事”的意味。
“为了欢迎新任行商浪人,机械修会的行星办公室特地带来了几台多功能巨型机械。”
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事务性的平淡,但那平淡下,有一丝罕见的、近乎孩子气的自豪。
“这些古老的机器残骸原本是在加努斯发现的,已经经过了精心修复。这些神圣的钢铁巨人将为冯·瓦兰修斯王朝服务。”
谢庸的眉毛微微挑起。
“这是什么东西?”
阿贝拉德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那是老军人在谈论“机械”时才会有的光芒。
“移动采矿站。”
谢庸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点了点头,嘴角微微上扬。
“好东西。替我谢谢他们了。”
“遵命。”
阿贝拉德躬身,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
---
办公室里重新陷入寂静。
谢庸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那颗已经沉落大半的恒星。最后一抹余晖照在他的侧脸上,把他的犹豫和决断都藏在阴影里。
他在想基亚瓦伽马星。
在想提比略临终时的嘶吼(“铸造审查师!一切都是从他开始的!”)。在想那些从基亚瓦伽马逃出来的难民(“舰长一头撞死在了沉思者控制台上……一半的军官都自杀了……”)。在想海因里希之前的警告(“混沌势力的阴谋不仅仅会造成无数伤亡与破坏,一旦他们的计划得以实施,会导致更加可怕的后果”)。
直接跳过去?
他闭上眼睛。
当他再次睁开时,他按下桌上的通讯器。
“阿贝拉德,让海因里希来一趟。”
“是,大人。”
几分钟后,敲门声响起。
谢庸说“进来”时,门滑开的速度比平时慢了些——那是来访者在门外犹豫了一瞬的痕迹。
海因里希走了进来。
审讯官换下了加努斯地表那套沾满粉尘的作战服,穿着一套深黑色的、剪裁得体的制服。肩章和领口的审判庭徽记在办公室的灯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但他的表情——那双冰蓝色的眼睛——比平时多了一丝……某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紧张,而是某种“将要说出重要之事”的郑重。
他在办公桌前站定,没有立刻坐下。
“船长大人,能私下里谈谈吗?”
谢庸看着他。
“当然可以。”
他抬起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跟我来。”
海因里希坐下后,沉默了一瞬。那一瞬很短——短到几乎无法察觉。但谢庸捕捉到了。他在组织语言,在权衡措辞,在决定用什么身份开口。
然后他挺直了身体。
那个动作很慢,很郑重。像是一个人在确认自己的立场,在明确自己的身份,在告诉对方——“现在,我要用另一个身份和你说话。”
“大审判官大人。”
谢庸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那是确认,是回应,是“我知道你在用什么身份说话了”的无声信号。然后他放松下来,靠在椅背上,等着。
海因里希继续说着,声音比平时更低,更谨慎:
“我注意到你这次为加努斯召唤了一个叫星球之魂的怪异之物。”
谢庸点了点头。
“没错。确切来说,叫世界之魂。灵族的古老科技创造出的一种意志,相当于机魂一样,只是属于整个星球。”
海因里希沉默了一秒。那双冰蓝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动——不是质疑,而是记录,是“我在接受一个新信息”的本能反应。
“您是大审判官。您有密令。对于您的能力,我除了记录没有别的意思。”
他说“除了记录没有别的意思”时,语速微微加快了一瞬——那是他在强调“我不会报告上级”的信号。
谢庸没有说话。只是等着。
海因里希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深,像是要潜入某个深水区。
“只是我从卡西娅女士口中了解到,您有让亚空间航行近乎畅通无阻的能力?”
谢庸摇了摇头。
“谈不上畅通无阻啊。”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你们都想多了”的无奈。
“而是让亚空间恶魔不要介入我的船的威慑能力。导航可靠不了我,还得靠卡西娅。”
海因里希没有回应这个修正。他只是看着谢庸,那双冰蓝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凝聚——那是提议前的最后斟酌。
“那您有没有想过长距离地直接跳到基亚瓦伽马星附近的星系呢?”
办公室里陷入短暂的沉默。
谢庸看着他,沉默了两秒。
“这意味着弄险。”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海因里希听出了那平静下的重量——不是犹豫,而是评估。
“但我没有海战战略能力。”
海因里希的身体微微前倾。那个动作很轻,但谢庸感觉到了——他在靠近,在试图说服。
“阿贝拉德应该会告诉您如何做。”
他的声音变得更低了,低到只有两人能听见。
“但如果您真的有傲慢的能力的话……”
他顿了顿,那双冰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锐利的光。
“您应该出其不意,攻其不备。”
基亚瓦伽马星。那个被混沌污染的工业世界。那个可能藏着更多秘密的、西奥多拉曾经关注过的地方。如果铸造审查师知道行商浪人来了,他可能会销毁证据、转移资源、甚至启动某些……不该启动的东西。
出其不意。
是他们唯一的优势。
谢庸沉默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恒星彻底沉入地平线,久到办公室里的灯光自动亮起,在他脸上投下新的光影。
然后他开口了。
“启程前……”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对自己说。
“让我考虑考虑。”
海因里希看着他,沉默了一秒。然后他站起身,微微躬身——那是一个下级对上级的、正式的告辞礼。
“我等待您的决定,大审判官大人。”
他转身,走向门口。
门滑开,又合拢。
办公室里只剩下谢庸一个人。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那片已经暗下来的天空。加努斯的夜空中,几颗星星正在亮起——那是远处星系的光芒,是无数世界在黑暗中的坐标。
他想起海因里希的话。
“出其不意,攻其不备。”
他想起自己说过的话。
“因为我确实够强。因此我允许自己傲慢。”
他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