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地深处的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难以言说的压迫感。
那扇灵族永备式网道门沉默地嵌在石壁中,暗青色的金属表面泛着不属于这个时代的光泽。门前的空地上,穿着深色先知长袍的身影正背对着来路,一只手按在控制面板上,青色的灵能光芒从指尖涌出,灌入那些古老的符文。符文闪烁、颤抖、然后熄灭。一次,又一次,又一次。
汗水从那张被头盔遮蔽的脸上滑落,滴在尘土中。
谢庸站在三十步外,看着这一幕。金色的猎爵动力甲在密林斑驳的光影中时明时暗,他的呼吸平稳如常,仿佛眼前的一切只是一场与他无关的戏剧。
伊莉耶特站在他身侧稍前的位置,淡紫色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个身影。她的手按在腰间的武器激发器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那个身影终于停下了徒劳的尝试。
他转过身。
先知的袍服在转身时带起一阵微风,袍角拂过地面的落叶,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他的脸隐藏在头盔空白的面甲后面——那面甲光滑如镜,倒映着周围扭曲的树影,却没有任何表情,没有任何温度。
当他的目光——即使看不见,每个人都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谢庸身上时,周围的空气开始变冷。不是温度下降,而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某种让皮肤发紧、让呼吸变浅、让每一个正常人的本能都尖叫“离开这里”的东西。
“你不应该来这里,猴子。”
那声音从面甲下传来,低沉、冰冷、每一个音节都像被冻过。不是愤怒,不是威胁,而是一种居高临下的陈述——仿佛在说“你不该踏入这片神圣的土地”,仿佛在说“你不配”。
伊莉耶特大步向前。
她的双眼闪闪发光,不是泪光,是某种更灼热的东西——是被欺骗后的愤怒,是被背叛后的痛苦,是压抑了太久终于爆发的质问。
“穆兰!”她的声音压过了风声,压过了落叶的沙沙声,在密林中回荡,“这件事你得交代清楚!你说过,威胁莉莱赞的巨大危险潜伏在猴子们的心中,潜伏在他们的贪婪与无知之中。”
她向前又迈了一步,几乎是在向那个身影冲刺。
“但与此同时,另一个敌人也在染指这个世界。你应该已经在未来的景象中见过了它的踪迹。它就是赛·兰斯雷什,饥渴女士。它正在威胁着这个世界,而你却对我们隐瞒了这件事情?!”
她的声音在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愤怒。
“回答我,你究竟有没有发现我们在莉莱赞最可怕的敌人?你是不是对我撒了谎?”
密林中陷入死寂。
穆兰身后的两个艾达灵族守护者开始有了动作。左边那个微微侧过头,头盔下的目光打量起他们的领袖,那个动作很慢,很克制,但谢庸捕捉到了——那是怀疑,是“你是不是真的隐瞒了什么”的无声质问。右边那个发出一声呼喊,喊声盖在面甲之下,听不清内容,但那声音里的惊愕和困惑,清晰得能穿透任何屏障。
而谢庸身边的叛军士兵们,那些穿着脏污工装的凡人,开始退缩。有人后退了半步,有人低下了头,有人用手捂住耳朵,仿佛伊莉耶特的话让他们感到无比痛苦。一个满脸胡茬的中年男人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穆兰做了个命令性的手势——那手势很轻,只是微微抬了抬手——那个男人立刻恭敬地直起身子,敬了个礼,以奴颜婢膝的态度盯着那个异形。
谢庸看在眼里,什么都没说。
穿着长袍的身影——穆兰——歪了歪头。那个动作很慢,像一条蛇在打量猎物。
“流浪者伊莉耶特。”
他的声音比刚才更低,带着一种先知特有的、居高临下的悲悯——那种悲悯不是同情,而是“我比你懂得多”的傲慢。
“你背弃了我们为你安排好的道途,将陌生的猴子带到了我们的避难所。而现在,你又毫无体面地对我气急败坏。你在远离克鲁达拉赫的地方游荡了太久。这扭曲了你的思想,让你目不视物。”
伊莉耶特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她的下巴微微扬起,那是灵族式的倔强——面对先知,面对权威,面对整个方舟世界的正统,她没有低头。
“我的流浪者道途是我自己选择的道途。”
她的声音比刚才更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石头上凿下来的。
“在远离克鲁达拉赫高墙的地方,我看到、了解到了那些躲在方舟世界的艾达灵族们一辈子都无法看到的东西。你为什么要否认我关于赛·兰斯雷什的说法?是不是因为你在向我和我的亲族展示真正的道途时,对我们说了谎?”
穆兰没有回答。
他只是站在那里,面甲空白,袍角在风中微微拂动。那沉默持续了很久——久到让人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谢庸挠了挠耳朵。
那个动作很随意,像是在听一段无聊的演讲。然后他把手往地上一指——不是“指”,而是“按”。手掌向下,五指张开,像是在按在一张看不见的桌子上。
他开始发散自己的意识。
不是灵能。不是亚空间的力量。而是某种更深层的、更古老的东西——是意识本身,是意志本身,是存在本身。那股力量从他身上扩散开去,穿过泥土,穿过岩石,穿过那些千年灵族雕塑残骸的缝隙,一直向下,向下,向这颗星球的最深处。
他在呼唤。
一个名字。
“莉莱赞。”
不是用嘴,是用灵魂。那呼唤穿过了泥土和岩石,穿过了地幔和地核,穿过了那些被人类改造过的农田和被混沌污染的森林,一直抵达这颗星球最深处那团沉睡了千年的意识。
他调用了他庞大的意志力,不是压迫,不是命令,而是唤醒——像一个母亲在清晨轻声呼唤沉睡的孩子,像一个朋友在长夜后轻轻拍醒宿醉的旅人。
“莉莱赞,醒来。”
“你在干什么,船长?!”
卡西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尖锐得刺耳。导航者贵族的第三只眼透过额饰上的水晶,看到了某种不该存在于物质宇宙的东西——她看到了谢庸的意识在灵魂之海中扩散,看到了那股意志力像涟漪一样向四面八方蔓延,看到了那颗星球深处沉睡的意识正在被唤醒。
她看到了一个凡人,在做神灵才能做的事。
而穆兰的反应更加剧烈。
先知的身体猛地一僵。他那光滑如镜的面甲下,传来一声压抑的、几乎听不见的闷哼。他的双手——那双曾经按在网道门控制面板上的手——开始剧烈颤抖。他也在看,也在用他的灵能视觉去感知谢庸在做什么。
然后他看到了。
他看到了谢庸的意识在灵魂之海中呼喊“莉莱赞”的名字。那呼喊如此清晰,如此有力,如此不可阻挡——像一把金色的锤子,砸在星球之魂沉睡的茧上。
“不可能……”
穆兰的声音第一次失去了那种先知的从容。那声音在颤抖,在碎裂,在某种他无法理解的力量面前彻底崩溃。
“猴子……你在做什么?!”
谢庸没有回答。
他只是继续呼唤。
凯隆上前一步。原铸星际战士那双深陷的眼睛盯着谢庸的背影,眉头微微皱起。他不知道谢庸在做什么,但他知道一件事——此刻,没有人应该打扰他。他的手按在重型爆弹枪上,目光扫过那些开始骚动的叛军,扫过那两个灵族守护者,扫过穆兰颤抖的身影。
绮贝拉的双刀已经出鞘了半寸。婕伊的灵族狙击枪已经架在了树干上。帕斯卡的机械眼数据流骤然加快,赛琳娜的机械左臂指示灯微微闪烁。
所有人都在戒备。
但没有人敢动。
因为谢庸那边,出现了变化。
一阵白光闪过。
那光不是从任何光源发出的,而是从空气中凭空浮现的,从泥土中渗出的,从那些千年灵族雕塑残骸的符文中涌出的。它柔和,温暖,带着一种不属于物质宇宙的质感——像母亲的怀抱,像初恋的吻,像所有美好记忆的集合体。
白光散去后,一个身影出现在谢庸手边。
那是一个灵族女性。
不——不是“灵族”。是某种以灵族形态呈现的、更深层的东西。
她穿着花衣——那衣服的色彩斑斓而丰富,像是一幅用花朵和叶片编织的挂毯。但衣服上有几处地方秃了一块,露出下面泛着微光的“皮肤”——如果那可以被称为“皮肤”的话。她的头发大部分是白色的,那种白不是年老的白,而是某种更纯粹的、像月光一样的白。但有一处头发是紫色的——深紫色,像凝固的血,像沉淀的毒。
她的身形晃晃悠悠,像刚学会走路的孩子。她的眼睛迷茫地转动着,看着周围的一切——看着那些灵族雕塑残骸,看着那扇沉默的网道门,看着谢庸,看着自己花衣下那双半透明的手。
“你是谁?”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初生者的茫然和稚嫩。
“我怎么……突然……成型了?”
她抬起一只手,放在眼前,翻来覆去地看着。那手指纤细而修长,指尖泛着微光,像被月光浸透的瓷器。她皱了皱眉,然后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愣住的事——
她把手指塞进了嘴里,开始嗦。
像一个婴儿。
“不——!”
穆兰的失态炸开了。
先知那从容的、居高临下的姿态彻底碎裂。他的双手从身侧抬起,似乎想抓住什么,又似乎想推开什么。他的声音沙哑而尖锐,每一个字都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血。
“猴子!你怎么可能做到这些!”
谢庸看了他一眼。
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种近乎无聊的平静。
“阿苏焉在上,这是什么?这是谁?”
伊莉耶特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灵族特有的那种、对“超出理解之事”的本能警觉。她不明白穆兰为什么如此失态——她不明白眼前这个嗦手指的“灵族女性”到底是什么。
穆兰盯着那个身影,面甲下的声音因为极致的震撼而失真:
“这就是莉莱赞!”
他的手指在颤抖。
“这……难道是世界之魂的人形化身吗?可……这是怎么做到的?”
赛琳娜已经伸出了探针。黄泉八号贤者的机械左臂上,一根细如发丝的数据探针无声地伸出,针尖闪烁着青绿色的数据流光。她将探针对准那个新出现的“灵族女性”,开始采集数据。几秒后,她的机械左眼闪烁了一下——那是惊讶,是灵族科技无法解析的惊讶。
卡西娅也看到了。
导航者贵族的第三只眼透过额饰上的水晶,凝视着那个嗦手指的身影。她看到的不是血肉,不是骨骼,不是任何物质宇宙应有的结构。她看到的是纯粹的、凝结成实体的能量——是光,是意识,是某种介于物质与灵能之间的、不该存在的存在。
“舰长大人……”
她的声音在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某种更深层的、面对“造物”时的本能敬畏。
“你这是制造出了一个什么?!”
谢庸没有看她。
他只是在解释,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灵族的星球有的有世界之魂,我只是让其完全苏醒了。”
他说完,直接转向那个还在嗦手指的“灵族女性”。
“从现在起,莉莱赞就是你的过去名。你的首名正式叫加努斯。”
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一丝某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命令,而是“就这样定了”的笃定。
“午安,加努斯女士。”
那个灵族女性——加努斯——停下了嗦手指的动作。她抬起头,迷茫地看着谢庸,嘴唇微微翕动。然后她摇了摇头,那个动作带着一种孩子气的倔强。
“你……你不是我的父王和母后。”
她的声音依旧很轻,但那轻里多了一丝抗拒。
“我不想听。”
父王和母后。
这个词让在场所有知道这意味着什么的人,都沉默了。
凤凰王和王后。灵族神话中的创世者,那个已经消逝在历史长河中的、只存在于传说中的存在。这个刚刚诞生的世界之魂,以为她的“父母”应该是他们。
谢庸笑了。
那笑容很淡,但带着一种“你太天真了”的随意。
“那不好意思。”
他看着加努斯的眼睛——那双还在迷茫中寻找锚点的眼睛。
“你现在得认一个新爸爸——人类帝皇了。”
寂静。
密林中只有风吹过树叶的声音,和远处传来的、某种不知名的鸟鸣。
“无耻的猴子窃贼!”
穆兰的声音炸开了。先知失去了最后一丝余裕,他的声音不再低沉,不再从容,而是尖锐的、嘶哑的、像金属刮过玻璃的刺耳嘶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