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营地往下走的坡道比上来时更陡。靴子踩在松软的落叶层上,时不时会打滑,两侧的树枝擦过肩膀,发出沙沙的声响。
谢庸走在最前面,金色的猎爵动力甲在密林斑驳的光影中时明时暗。身后,伊莉耶特的声音像一条冰冷的溪流,持续不断地讲述着那些早已被帝国遗忘的历史。
“我们自称阿苏焉的子嗣,而艾达灵族是我们另一个名字。”
她的低哥特语很标准,但带着一种灵族特有的韵律——每个音节的尾音都微微上扬,像在吟诵一首古老的诗歌。那声音在密林中回荡,与风声、叶声、鸟鸣混在一起,形成一种诡异的和谐。
“我们的祖先的伟大帝国曾经统治了整个银河系,创造了无数新的世界。而你们称之为‘加努斯’的行星,就是其中之一。”
凯隆走在谢庸侧后方,面无表情。原铸星际战士那张被基因改造打磨过的脸上没有任何波澜。他的步伐很稳,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节奏上,像一台永不疲倦的机器。
祖上阔过。他见过太多这样的故事。灵族、戎拉、甚至某些人类世界的失落殖民地——每一个种族都曾伟大过,每一个伟大都终将腐朽。这是银河系的铁律,没有人能逃过。帝国的辉煌也不会例外,只是那一天还没有到来。
伊莉耶特继续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克制的骄傲,那种骄傲不是刻意装出来的,而是从骨子里渗出来的、属于长生种的、对人类而言近乎本能的东西。
“莉莱赞,是我们的祖先为族人建造的天堂。千百年来,只有我们祖先的影子在废墟中回荡……直到你们人类来到这里。”
谢庸没有回头。他的声音从前头飘来,随意得像在聊天气。
“合着你祖上阔过,我们祖上没阔过?”
不是嘲讽。只是陈述。一个让所有人类精英都无感的陈述。祖上阔过又怎样?现在这里是人类帝国的土地了。这些异形,如果不是行商浪人给予的“余裕”,早就该被清理干净了。凯隆的手指在重型爆弹枪的枪身上轻轻敲了一下,发出“嗒”的一声脆响。那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密林中格外清晰。
伊莉耶特没有回应。她只是沉默了一瞬,然后继续说了下去。
“我们是祖先的子嗣,完全有权利将莉莱赞视为我们自己的领地。”
她的声音变得低沉,那种吟诵般的韵律被一种更沉重的东西取代。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灵族特有的、对人类而言过于精致的悲伤。
“然而,我们的到来却缘于一场悲剧,而非回乡的喜悦。”
谢庸的脚步没有停。但他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那个动作很快,快到几乎无法察觉。
伊莉耶特的声音在密林中继续回荡。
“我们来自……方舟世界克鲁达拉赫。它坠落在了这片行星区域的边界。”
卡西娅的脚步微微一顿。导航者贵族的第三只眼透过额饰上的水晶微微转动,似乎在感应什么。她的嘴唇动了动,但什么都没说。方舟世界。灵族最后的避难所,那些在色孽诞生时逃过一劫的巨型旅居飞船。连那样的存在都会坠落……那这片星域的亚空间,到底变成了什么样子?
“我们同胞的灵魂与我们的居所一起消逝在了星尘之中。感谢仁慈诸神的旨意,让我们逃脱了命运的魔爪。”
伊莉耶特说完这句,沉默了。队伍里没有人说话。只有靴子踩在落叶上的沙沙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某种鸟类的鸣叫。那沉默持续了很久,久到让人以为她不会再开口。
谢庸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你是和剩下的艾达灵族一起来到加努斯的吗?”
他用的是“加努斯”。不是“莉莱赞”。
伊莉耶特看了他的背影一眼。那双淡紫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愤怒、无奈、妥协——但她没有纠正他。
“当时负责迎接我的人是穆兰。”
她重新开口,声音恢复了那种冰冷的平静。每一个字都像是被精确测量过的,不多不少,恰好能表达她想表达的意思。
“他是克鲁达拉赫幸存的其中一位先知。他和另外几位方舟灵族逃过了一劫,找到了通往这里的道路,找到了我们灵族被摧毁的摇篮。”
她的声音骤然变冷,像冬天的风刮过金属表面。
“而当他们看到猴子们是如何蹂躏我们繁茂的花园时,他们怒不可遏。”
婕伊从后面探过头来,压低声音对旁边的绮贝拉说了句什么。绮贝拉没有回应。她的兜帽下,那张苍白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她的手,那只还带着伤口的手,在身侧微微握紧了。
谢庸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随意。
“所以你的族人就支持了暴乱?”
伊莉耶特没有立刻回答。她走了几步,踩过一根横在路上的枯枝,发出“咔嚓”的断裂声。然后她开口了,声音里的冰冷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取代——不是辩解,而是某种灵族式的、居高临下的解释。
“方舟灵族不会参加没有胜算的战斗。”
她的语速变快了,像是在背诵一条早已刻入骨髓的信条,每一个音节都带着千百次重复后的肌肉记忆。
“我们拥有引导世间万物的力量,让那些事物本身摧垮我们前进道路上的障碍和敌人。这次也同样是如此。”
她看着谢庸的背影,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动——不是愤怒,不是仇恨,而是某种更古老的、属于灵族先知之道的东西。
“来自克鲁达拉赫的先知穆兰认为,我们的未来不需要猴子。而我们也追随着他的脚步。我们只是单纯地利用猴子们的激情来对付他们——利用他们对自由与无政府主义的热爱,利用他们对统治与暴力的狂热。”
她顿了顿,声音变得更低。
“如果你的目标不受理智支配,做事全凭情感,那么想要煽动统治者与臣民之间的敌意,不过是件易如反掌的事情。”
没有人回应。凯隆的手指又敲了一下枪身。帕斯卡的机械眼匀速转动,数据流无声滚动。赛琳娜依旧面无表情,但她的机械左眼盯着伊莉耶特的后背,青绿色的光芒微微闪烁。
伊莉耶特继续说下去,声音里的那种居高临下被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取代——不是愧疚,而是某种灵族式的、对“不得不如此”的无奈。
“我的族人成为了反抗军的军事顾问。而我的任务与他们不同。”
她看着前方那个金色的背影。
“我要成为维丝坦萨的守护者,确定反抗军不会过早地将她推下台,确保双方的力量都被充分地削弱。”
她顿了顿。
“人类的统治者从未见过阿苏焉的子嗣。于是她相信了我的谎言,以为我不过是猴子之中的一员,过着离群索居的日子。”
谢庸停下脚步。他转过身,看着伊莉耶特。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谴责,只有一种近乎无聊的平静——那种看透了太多阴谋诡计之后,对一切都提不起劲的平静。
“凯隆。”
原铸星际战士微微侧过头,动力甲的伺服系统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
“记下她的话。然后帮忙转交给阿贝拉德。”
谢庸的语气平淡得像在安排一件日常工作。
“告诉他,给我麾下世界的总督们提个醒——别再出这样的茬子了。”
凯隆沉默了一秒。然后他抬起手臂,动力甲内置的移动电台发出一声轻微的“嘀”,那是信号接通的声音。
“收到。正在发送。”
伊莉耶特看着这一幕,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谢庸已经转回身,继续向前走了。她跟上几步,声音里多了一丝急切。
“我的族人为什么会攻击我?”
谢庸没有回头。他的背影在树影间时隐时现,金色的甲胄在阳光下划出一道道短暂的闪光。
伊莉耶特低下头。那双淡紫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颤抖——不是恐惧,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深的、被遗忘的恐惧。
“这个问题的答案,我也不清楚。自从我离开我的亲族和这片森林,已经过去了那么多个周期……”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几乎听不见。
“他们……他们该不会把我忘了吧?”
没有人回答她。回答她的只有风声和叶声,和远处传来的、某种不知名的鸟鸣。
谢庸的声音从前头飘来,依旧随意,但多了一丝某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的这个穆兰先知……嗯,随意吧。”
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忆什么。
“我告诉你,当初带着一大堆灵族精英找我送死的,也是一个先知。”
他遇到过一个小型方舟世界。一样的作为行星体积级巨型旅居飞船的方舟世界,被混沌的力量干扰后,那些灵族居民也是住在了某个花园世界。
但那个花园世界的结局比较惨——泰伦虫族来了,当地铸造世界苏勒的铸造总监直接对这个星球下达了灭绝令。
问题是,泰伦虫族解决了吗?解决个屁。只是潜伏了,随时等待第二支泰伦触须舰队到来后里应外合。
而那个花园世界的毁灭,导致人类在当地得到灵族的仇视以外,什么好处都没有。
这颗星球唯一跟那颗星球不一样的是,它暂时寄存他行商浪人的名下,这个科罗努斯扩区暂时没有那么强大的铸造世界。
谢庸的声音继续从前头飘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