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我也知道,但凡走先知之道的灵族,确实有话语权。”
他没有再说下去。伊莉耶特盯着他的背影,嘴唇翕动了一下,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队伍继续向前。
那两个被打成死猪的守护者被丢在了身后的营地里,没有人回头看一眼。他们的死活,已经不重要了。
从营地往下走的坡道越来越陡。两侧的植被开始发生变化——那些原本普通的树木和灌木丛中,开始出现一些不对劲的东西。
伊莉耶特指着路边一丛盛放的花,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的愤怒。
“这些花,以前不是这样的。”
那是一簇紫红色的花朵,花瓣肥厚得不像植物,边缘微微卷曲,像某种生物的嘴唇。花蕊处长着一圈细密的、绒毛状的触须,在微风中轻轻蠕动,像是在呼吸。过于娇艳。娇艳到让人本能地感到不适。而在花茎的根部,有一些半透明的、胶质状的东西附着在土壤表面。那东西看起来像某种生物的结缔组织,表面布满细密的纹路,在阳光下泛着病态的光泽,像被剥了皮的肌肉。
伊莉耶特蹲下身,用指尖轻轻碰了碰那团东西,然后迅速收回手。她的眉头皱得很紧,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邪恶的种子……也在他们身上生根发芽了吗?”
没有人回答她。
又走了一段路,周围的植被变得更加稀疏。取而代之的,是一些散落在林间的石头——不,不是普通的石头。
那是雕塑的残骸。
一根断裂的石柱斜插在泥土里,表面雕刻着精美的藤蔓纹样,每一片叶子的脉络都清晰可见,仿佛随时会从石头里长出来。一座无头的雕像半埋在灌木丛中,从残留的身形能看出那是某种纤细的、非人的轮廓,衣袍的褶皱流畅如水。还有几块刻满符文的石板,被苔藓覆盖了大半,只露出边缘那些古老的、早已失传的文字。
灵族帝国全盛时期的遗迹。
那些雕塑的精美程度,足以让任何人类工匠羞愧。每一道线条都流畅得像流水,每一个弧度都精确得像用尺子量过,每一个细节都经过千百次的打磨。那是灵族祖先在色孽诞生之前、在一切都还没有崩坏之前,用千年时光、用整个种族的心血、用某种人类无法理解的美学标准,一点一点雕琢出的美。
卡西娅的脚步慢了下来。她的第三只眼透过额饰上的水晶,凝视着那些残骸。那些古老的符文在她的灵能视觉中微微发光,像沉入海底的星星,在黑暗中发出最后的、微弱的光。
“这些东西……”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敬畏,“很古老。比帝国任何建筑都古老。”
凯隆面无表情地走过一块刻满符文的石板。他的靴子踩在石板边缘,发出“咔”的一声脆响,一块碎屑从边缘崩落。他没有低头看一眼。
他们继续向前。然后,风起了。
不是自然的风。那风来得太急,太猛,带着一股腥臊的气味——野兽的气息,但又不完全是野兽。那味道里混杂着某种更古老的东西,某种在兽穴深处发酵了千百年的、原始的恐惧。
树叶开始疯狂地摇晃,树枝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然后它们从树丛里跳了出来。
三头。
每一头都有小马那么大,肌肉虬结,皮毛斑驳。它们的嘴部裂开,露出怪异的口器——那不是正常的野兽该有的嘴,更像是某种东西被强行塞进了野兽的身体里,从内部撑破了原有的结构。獠牙从牙龈里横着长出来,交错如乱麻,唾液从齿缝间滴落,在地上烧出一个个细小的焦洞。
它们的眼睛是红色的。不是正常的红色,而是那种病态的、发光的、像炭火一样在眼眶里燃烧的红。
“砰!”
谢庸的拳头砸在第一头怪兽的脑袋上。那声音不像拳头击中肉体,更像攻城锤撞上城门。怪兽的头骨在撞击的瞬间塌陷下去一块,整具身体横飞出去,撞在一棵大树上,树杆断裂,它跌落在地,四肢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乓!”
第二头怪兽刚扑到半空,谢庸的脚已经到了。那一脚踹在它的胸腔正中,肋骨碎裂的声音像一连串鞭炮炸开。它的身体在空中折成一个不可能的角度,砸在十米外的石头上,鲜血从嘴里涌出来,混着碎裂的内脏。
“噗!”
凯隆的拳头比谢庸的慢了一拍,但威力丝毫不减。原铸星际战士的动力拳套砸在第三头怪兽的脊柱上,那声音像金属棒球棍击中湿透的沙袋。怪兽的脊背塌陷下去,整个身体弯成一张弓,砸在地上,弹了两下,然后一动不动。
三头怪兽。三击。死透了。
谢庸收回拳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指节。金色的动力甲手套上沾了几滴血,在阳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他甩了甩手,那几滴血被甩在地上,渗进泥土里。
众人围了上来。
那些怪兽的尸体躺在落叶和泥土之间,皮毛上的斑纹在阳光下渐渐褪色,露出下面青灰色的皮肤。怪异的口器还在微微抽搐,獠牙上的唾液已经不再滴落,只是静静地挂在齿尖。
伊莉耶特蹲下身,看着那些尸体。她的眉头皱得很紧,嘴唇抿成一条直线。那双淡紫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颤抖——不是恐惧,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深的、对某种“秩序被破坏”的本能抗拒。
“这些生物曾经是如此怯懦,如此温顺……”
她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是在自言自语。
“莫非邪恶的种子也在他们身上生根发芽了吗?”
婕伊从谢庸身后探出头来,深褐色的眼睛盯着那些怪兽的尸体,瞳孔里倒映着那些扭曲的獠牙和怪异的口器。然后她的目光移到那些还算完整的皮毛上,移到那些粗壮的骨骼上,移到那些可以切割、可以加工、可以卖钱的部位上。
她的眼睛亮了。
“我倒觉得这种新的猛兽可以拿来做生意。”
她的声音里带着那种她特有的、商人发现商机时的兴奋。那兴奋不是装出来的,而是从骨子里渗出来的、属于卡斯巴利卡地下世界的本能。
“星际之间,猛兽需求量巨大。很多地方喜欢人兽斗竞技场。”
谢庸看了她一眼。然后他走上前,蹲下身,用指尖拨开怪兽嘴部的皮毛,露出下面的肌肉和骨骼。他的动作很轻,很仔细,像一个屠夫在评估一头牲畜的品相。那些变异的部分在他手指间翻动,被光照亮,被阴影覆盖。
“先检查。”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把窗户打开”。
“变异不严重的话,你爱怎么样都行。”
婕伊的眼睛更亮了。她的嘴角咧开,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那笑容里没有算计,没有表演,只有一种纯粹的、发现宝藏后的狂喜。
“遵命,船长。”
她几乎是跳着走上前去的,蹲在怪兽尸体旁边,开始仔细检查那些皮毛、骨骼、獠牙。她的手指划过那些扭曲的口器,划过那些交错的獠牙,划过那些粗壮的骨骼,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在估价,又像是在做梦。
谢庸没有再看她。他站起身,继续向前走去。
前方,出现了一座建筑。
那不是灵族的遗迹——那是用简易预制板搭建的临时工事,歪歪斜斜地嵌在两块巨大的灵族雕塑残骸之间。预制板的边缘已经生锈,焊接处粗糙得像孩子的涂鸦,与周围那些精美的灵族雕塑形成了刺眼的对比。工事上方,几个穿着脏污工装的人正端着枪,警惕地望着这边。他们的枪口在阳光下泛着暗淡的金属光泽,手指扣在扳机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叛军的哨所。
当谢庸一行人出现在视野中时,那几个哨兵几乎是同时举起了枪。枪口对准了这群不速之客,瞄准镜的反光在阳光下像一只只冰冷的眼睛。
没有人开枪。
他们只是举着枪,盯着谢庸,盯着凯隆,盯着阿洁塔银色的动力甲,盯着绮贝拉黑红长袍下若隐若现的刀锋。他们的眼睛里满是恐惧,满是困惑,满是对“为什么不开枪”的挣扎。但枪口始终没有喷出火舌。
穆兰的命令。或者,穆兰的某种控制。或者,某种更深层的、他们自己都无法理解的恐惧。
谢庸没有看他们。他的目光越过那些临时工事,落在更深处。
那里,有一扇门。
那门与周围所有的灵族残骸都不同。它不是破碎的,不是半埋的,不是被苔藓覆盖的。它完整地、沉默地嵌在一块巨大的石壁中,表面泛着某种暗青色的金属光泽,那种光泽不像是反射,更像是从金属内部渗出来的、属于另一个时代的光。
灵族永备式网道门。
史前时代的遗物。在灵族帝国全盛时期,这样的门遍布银河系的每一个角落,连接着一个又一个由灵族祖先建造的世界,编织成一张覆盖整个银河的网。而此刻,这扇门前站着一个人。
他穿着灵族先知的深色长袍,袍服上绣着早已失传的符文,那些符文在阳光下微微发光,像沉入海底的星星。他的身形比伊莉耶特更高,更瘦,整个人像一根绷紧的弦,随时会断。他的手按在网道门的控制面板上,青色的灵能光芒从指尖涌出,灌入那些古老的符文。
符文闪烁。颤抖。
然后——熄灭。
那人的肩膀微微塌了一瞬,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然后他深吸一口气,再次将手按上去。青色光芒再次涌出,符文再次闪烁,再次颤抖,再次——
熄灭。
又一次。
又一次。
汗水从他额角滑落,顺着尖尖的下巴滴在地上,在尘土中砸出一个个细小的坑。他的呼吸变得粗重,胸口剧烈起伏,但那双手始终没有离开控制面板。他还在尝试,还在挣扎,还在做最后的、徒劳的努力。
他不知道的是,这个网道门的另一端是黑暗灵族的领地。开关在别人手上。
他想要尝试打开网道门的想法,只能是徒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