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偷走我们的世界!”
他向前迈了一步,先知权杖从背后抽出,杖头的符文在阳光下闪烁着危险的青色光芒。他的身体在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愤怒——那种被夺走最珍贵之物的、纯粹的、灼热的愤怒。
谢庸看着他。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嘲讽,没有轻蔑,只有一种“你终于露出来了”的确认。
“打我啊笨?”
他耸了耸肩,那个动作带着一种“我就喜欢看你气急败坏又拿我没办法”的欠揍感。
“只要莉莱赞的意志受了损,别管这是不是你们过去的家园,她一睡,就再也没人阻拦我们的征服了。”
穆兰的身体僵住了。
先知权杖杖头的符文闪烁了一下,然后黯淡下去。
他明白了。
谢庸不是在威胁,他是在陈述事实。莉莱赞——加努斯——的意志,是这颗星球最后的“灵族性”的锚点。如果她沉睡,如果她的意志受损,那么这颗星球将彻底成为人类的加努斯,不再有任何灵族的痕迹。
“阴险狡猾的猴子!”
穆兰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他倾尽全力压下了愤怒,权杖垂在身侧,杖头几乎触到地面。他没有上前。
他不敢。
谢庸收回目光,不再看他。
他举起了右手。
“帝皇啊!赐我力量!”
那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刹那间,他的右手燃烧起来。
金色的火焰从他的掌心涌出,包裹了他的整个右手,却没有任何温度——不是不热,而是那热量被某种更深层的力量约束着,只在他想要灼烧的地方释放。那火焰不是凡火,不是灵能之火,而是某种更纯粹的东西——是信仰的具现,是意志的燃烧,是帝皇在凡间留下的、最微末却最真实的痕迹。
“哗啦——”
身后,所有人同时单膝跪地。
不是命令,不是表演,而是一种从灵魂深处涌出的、不可抗拒的本能。阿洁塔跪得最直,右手在胸前划出天鹰礼的轨迹,嘴唇翕动着无声的祈祷。绮贝拉跪得最深,额头几乎触到地面,黑红色的长袍铺散在落叶上,像一朵盛开的暗色花朵。凯隆单膝跪地,头微微低着——原铸星际战士的自尊不允许他彻底低头,但他承认这一刻的神圣。
帕斯卡的机械臂做了一个齿轮礼的动作,而非天鹰礼。火星贤者的机械眼匀速转动,数据流无声滚动,但他的右手在胸口划着齿轮的轨迹——机械教有自己的信仰,而此刻,那信仰与帝国的信仰在金色的火焰中找到了某种奇异的共鸣。
赛琳娜跪了。她的膝盖触地时,机械左臂的指示灯闪烁了一下——那是她本能的记录,但在这一刻,连记录都带着敬畏。
婕伊跪了。她的眼睛还在偷偷观察周围,但她的膝盖已经触地了。商人的本能是永远保持警觉,但商人的本能也是知道什么时候该低头。
卡西娅跪了。她的第三只眼透过额饰上的水晶,凝视着那只燃烧着金色火焰的手。她看到的不是火焰,而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是秩序,是信念,是某种在混沌宇宙中依然坚不可摧的、人类最后的堡垒。
伊莉耶特没有跪。
她站在那里,淡紫色的眼睛盯着那只手,瞳孔微微收缩。她不是帝国子民,她不信帝皇,她没有理由跪下。
但她的身体在微微颤抖。
而叛军们,那些穿着脏污工装的凡人,那些对总督恨之入骨、对帝国充满怀疑的暴民——他们也跪了。不是被强迫,而是被那只手上的火焰击穿了所有的怀疑和愤怒。那火焰是帝国最古老的符号,是他们从小在教堂里看到的圣像上燃烧的圣火,是他们即使在最绝望的时刻也无法彻底否定的信仰。
没有人敢蔑视这只手。
谢庸没有看他们。
他只是抬起那只燃烧着金色火焰的右手,缓缓伸向加努斯的额头。
加努斯站在那里,嗦手指的动作已经停了。她的眼睛盯着那只燃烧的手,瞳孔里倒映着金色的光芒。那光芒在她的虹膜上跳跃,像两颗微型的太阳。
她的身体在微微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某种更深层的、面对“父亲”时的本能。
谢庸的手指触到了她的额头。
只一点。
金色的火焰从指尖传递过去,像一滴金色的墨水落入清水中,在她半透明的“皮肤”下迅速扩散。那火焰没有灼伤她,没有让她痛苦,只是——融入。像光融入光,像水融入水。
而谢庸的手,那只被金色火焰包裹的手,毫发无伤。
加努斯的眼神变了。
那一瞬间,所有人都看到了——她的眼神从稚嫩变得深邃。不是被替换,而是被唤醒,被那一点金色的火焰点燃了某种沉睡千年的东西。她的瞳孔微微收缩,然后放大,然后重新聚焦。那聚焦的方向,是谢庸。
她看着这个“猴子”,这个“外界人”,这个在她刚刚诞生时就宣告了“新爸爸”的男人。
沉默。
几秒。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不再是刚才那种稚嫩的、孩子气的调子,而是一种更稳的、带着某种克制的、像是在努力适应新身份的声音。
“我……叫……什么?”
谢庸看着她,嘴角微微上扬。
“你叫什么名字?”
加努斯挣扎了一下。谢庸能看到,她半透明的“皮肤”下,那金色的火焰和某种更古老的、属于灵族的光芒在互相纠缠,在彼此磨合,在寻找一个共存的平衡点。
然后她硬着头皮开了口。
“加努斯……加努斯·莉莱赞。”
她把人类的名字,放在了灵族名字的前面。
谢庸满意地点了点头。
“很好。你现在可以去总督府报道了。”
他挥了挥手,那个动作随意得像在驱散一只飞虫。
“告诉海因里希,你是我新请来的总督终身顾问——展示你的新力量,他会明白的。”
加努斯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动——不是感激,不是抗拒,而是某种更复杂的、她自己都说不清的什么。
“遵……遵命,爸……爸爸的代行者。”
那几个字从她嘴里挤出来,艰难、生涩、带着一种“我不得不这么说”的挣扎。但她说出来了。
然后她转过身,看了穆兰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到几乎无法察觉。但那一眼里有不舍,有遗憾,有一种“我也不想这样”的无奈。
她又看了伊莉耶特一眼。
那一眼更长,带着一种“你明白我的”的无声交流。
然后她抬起手,打了个响指。
“啪。”
清脆的声音在密林中回荡。
白光闪过。
她消失了。
密林中重新陷入寂静。
只有落叶被风卷起的声音,和远处传来的、某种不知名的鸟鸣。
穆兰站在那里,先知权杖垂在身侧,杖头的符文已经完全黯淡。他的身体不再颤抖,但他的声音——当他终于开口时——沙哑得像砂纸刮过金属。
“对一个在我们面前窃取我们的世界的猴子窃贼,我没什么好谈的!”
谢庸看着他。
“我已经杀了总督,暂时阻止了混沌力量的侵蚀。但伤感还是有,所以她的头发有部分紫色的。”
他顿了顿,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事实。
“但我也没有让你们完全失去她。只是为了我们帝国和人类的福祉,她需要明白,我现在是她的老板。”
穆兰沉默了。
几秒后,他发出一声冷笑。那笑声很短,很冷,像冬天的风刮过生锈的铁皮。
“什么事情撞上来自泰拉的那位……我们的星球会有归还之期吗?”
谢庸看着他。
“起码我没有完全让他的力量占据其脑子。知足吧。”
穆兰的手在权杖上握紧了。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杖头微微抬起,又放了下去。
“那么,你们怎么处置我们?”
他用了“我们”。不是“我”,是“我们”。他在代表他的族人问这个问题——那些还活着的、追随他的灵族。
卡西娅后退了一步。导航者贵族的第三只眼透过额饰上的水晶,凝视着那些灵族——穆兰,那两个守护者,还有那些隐藏在暗处的、她看不清的身影。
“这些异形的颜色让人无法直视,但他们的内心同样痛苦。或者说是……恐惧吗?绝望吗?我说不清楚,这些颜色实在是太古怪……太……啊!”
鲜血从她脸颊上滑落。她抬手捂住脸,手指间渗出一道细细的血痕——那是第三只眼过度使用后的代价。
谢庸看了她一眼,然后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穆兰。
“人类帝国占据这颗星球,这就是人类的地。但我也不赶你们走。”
他顿了顿。
“你背后的网道门,你知道为什么不能打开吗?”
穆兰的头盔微微抬起。那光滑的面甲下,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
“你透彻命运?”
“我在河边走的。”谢庸说,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最多湿鞋,但不入水。”
穆兰沉默了。那沉默持续了很久——久到让人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里的敌意没有消失,但多了一丝某种更复杂的东西——不是信任,而是“不得不听”的无奈。
“难怪你如此自由。”
他顿了顿。
“我不会百分百相信你的话。但这是怎么回事?”
他侧过身,露出身后那扇沉默的网道门。暗青色的金属表面在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那些古老的符文像一只只闭着的眼睛。
谢庸看着那扇门。
“因为其终点是一把持于黑暗灵族的领地里,而他们把门锁了。”
黑暗灵族。
这四个字像一块石头砸进了平静的水面。
穆兰的身体猛地一僵。他那光滑的面甲下,传来一声压抑的、几乎听不见的吸气声。
伊莉耶特的脸色变了。那双淡紫色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不是愤怒、不是困惑、而是某种更深的、对“表亲”的本能厌恶和恐惧。
“黑暗灵族……”
她重复着这个名字,每一个音节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穆兰没有说话。他只是转过身,重新面对着那扇门。先知权杖垂在身侧,杖头的符文彻底黯淡,像一只死去的眼睛。
密林中,只有风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