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噗——”
一声沉闷的、带着湿意的巨响,从舰船外侧的装甲板传来,穿透了“捷足先登号”厚重的金属壁,像某种巨兽在打嗝。
不,不是打嗝。是呕吐。
紫色的亚空间漩涡在“捷足先登号”后方缓缓合拢,像一只正在闭上的眼睛。那漩涡的边缘还在翻滚着病态的紫黑色光芒,偶尔有几道电弧从漩涡中心炸开,在虚空中划出短暂而刺眼的轨迹。而在漩涡完全闭合的最后一瞬,一艘船被“吐”了出来。
那是一艘太空废船。不——是一艘战列舰。不——是一艘曾经名为“殉道者号”的、属于乌瑟尔·提比略大审判官的胜利级战列舰。它的船体上布满了触目惊心的裂痕和修补痕迹,好几处装甲板不自然地扭曲着,像被巨手捏过的易拉罐。但它的轮廓——那种属于帝国海军巅峰时代的、骄傲而锋利的轮廓——依然清晰可辨。
在它前方,是“捷足先登号”。一根粗大的牵引缆绳将两艘船连接在一起,像一根脐带,连接着母体与那个被从深渊中拖出的婴儿。
谢庸坐在船长宝座上,数据线还插在脖颈里。
他感觉到了那声“噗”。不是通过耳朵——那声音太远,需要穿透十几层甲板才能抵达舰桥。他是通过沉思者阵列的信息流感知到的——船体外侧的传感器捕捉到了亚空间能量释放的波动,自动分析后得出结论:后方物体已脱离亚空间。
他睁开眼睛。
然后他抬起右手,抓住从喉咙深处延伸出来的那根软管,猛地一拽。
“嗤——”
软管从食道里抽出的声音是湿的、粘的,带着胃液和营养液的混合物,溅在宝座扶手上。他没有在意。只是弯下腰,用同样粗暴的动作把下体排泄物输送装置从自己身上分离,那些密封贴片撕扯皮肤时带起一阵火辣辣的疼痛,他的眉头都没皱一下。
数据线从后颈和太阳穴的接口中退出,发出轻微的“嗤”声。细如发丝的金属线缩回扶手内部,像蛇归洞。
“给舰船脱钩。”
他的声音沙哑,但清晰。沙哑是因为喉咙里还残留着软管摩擦后的肿胀感,清晰是因为这是命令。
阿贝拉德站在宝座下方,花白的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那双苍老的眼睛在谢庸拔管时微微眯了一下——那是前帝国海军军官对“身体损耗”的本能评估,也是老管家对“主人受苦”的无声心疼。
“遵命!”
他转身,大步走向舰桥中央的音阵大师控制台。维格迪丝已经站在那里,双手在操作面板上快速跳动。阿贝拉德在她身侧站定,低声说了一句什么。维格迪丝点了点头,手指按下了一个红色按钮。
“全舰通告,这里是舰桥。解除拖曳状态,准备脱离殉道者号。所有拖曳缆绳舱位,执行脱钩程序。”
她的声音在舰桥的扬声器中回荡,然后通过内部通讯网络传遍全舰。几秒后,反馈信号陆续传来——一号舱位确认,二号舱位确认,三号舱位确认。
“咔嚓。”
那声音很轻,但所有人都听到了。那是金属与金属分离的声音,是“捷足先登号”与殉道者号之间最后一根物理连接被切断的声音。
谢庸从宝座上站起来。
他的脚步还有些僵硬——那是长时间保持同一姿势后的肌肉迟钝。但他没有停下来活动,只是任由那种僵硬在行走中被自然消解。他走下台阶,金色的猎爵动力甲在舰桥的灯光下泛着内敛的光泽,每一步都踩在金属地板上,发出清晰而克制的回响。
舰桥上,所有军官都低下了头。不是命令,不是礼节,而是本能——面对一个刚从亚空间深处归来、用肉身维持了整船人安全的存在,没有人敢直视他的眼睛。
除了她。
阿尔法站在宝座下方三步远的位置,素色长裙的裙摆垂到脚踝,边缘的磨损和补丁在灯光下格外显眼。她头戴那顶古怪的王冠,灰白色的异形造物在舰桥的冷光中泛着暗沉的光泽。她的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手指修长而纤细,自然垂在身侧。
周围的人都在本能地远离她。
不是刻意——没有人“决定”要离她远一点。只是每个人在靠近她的时候,都会感到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不适——像是空气变冷了,像是光线变暗了,像是某种从灵魂深处涌出的、无法抗拒的排斥。没有人知道那是不可接触者的光环在起作用,他们只知道:那个女孩,不想靠近。
谢庸在她面前停下。
“欢迎来到现实世界。”
他的声音比刚才柔和了一些。不是刻意温柔,而是“终于可以不用维持威慑状态”后的自然放松。
阿尔法看着他。
那双深棕色的、有些浑浊的眼睛,此刻正盯着他的脸。她的嘴唇翕动了一下,然后开口了。声音依旧是那种空白的平静,但那平静下,多了一丝——不是惊讶,而是确认。
“你的力量开始深不可测起来。”
她顿了顿,似乎在想如何措辞。她的眉头微微皱起,那个动作很轻,但谢庸捕捉到了——那是“试图理解超出认知之事”的本能反应。
“怎么做到的?”
谢庸耸了耸肩。
那动作很随意,带着一种“说来话长”的无奈。他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又指了指身后的船长宝座。
“我经历了太多。”
他看着她,那双黑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遥远的光芒——那光芒不属于现在,而属于某个已经被亚空间吞噬的过去,属于某个她也在场的、更年轻的、更鲁莽的谢庸。
“以后我就叫你阿尔法吧,不需要再叫后面的词了。”
阿尔法眨了眨眼。那个动作很慢——像是很久没有做过,需要重新学习。她的嘴唇微微张开,又闭上,然后再次开口。
“如果你觉得方便,这是你的自由。”
她的声音依旧平静,但谢庸听出了那平静下的一丝——不是感激,而是某种“被接纳后的释然”。她不需要狂喜,不需要感动,只需要确认:自己不再是“那个不可接触者”,而是“阿尔法”,有人愿意叫她名字的人。
就在这时,维格迪丝的声音从通讯珠中传来。
“很抱歉打扰您,舰长大人。”
音阵大师的声音带着一种“我知道这不是好消息但我必须报告”的无奈。她的语速比平时稍快,那是紧张的表现。
“执法者报告称您的艾达灵族宠物心情不佳,正在朝舰桥移动。我们不敢阻止她,但我们估计她来找您没什么好事。”
谢庸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艾达灵族宠物”。这个措辞精准地反映了帝国军官对异形的态度——蔑视、排斥、但不得不容忍,因为这是行商浪人的“客人”。他还没来得及回应,阿尔法的声音已经响起了。
“我还记得你跟一个死神军的丑角打过交道——最好她死在你的手上。”
她的声音依旧是那种空白的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可接触者对灵能生物的本能厌恶。那不是仇恨,而是更深层的、刻在基因里的排斥——就像水与火,就像光与暗。
谢庸看着她,沉默了一秒。
“啊,我都快忘了她的名字了,七重小径?但这个伊莉耶特还好不是死神军一员,她是流浪者。”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阿尔法的肩膀,看向舰桥入口的方向。那里,一个红发的身影正在穿过最后一道气密门,淡紫色的眼睛在舰桥的灯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麻烦……”
他看着阿尔法,嘴角扯出一个无奈的弧度。
阿尔法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与伊莉耶特的目光在空中相遇了一瞬。那一瞬很短——短到几乎无法察觉。但所有人都感觉到了:空气变冷了,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适感骤然加剧。
阿尔法收回目光,看向谢庸。
“我去船上看看。”
她的声音依旧平静,但谢庸听出了那平静下的一丝——不是逃避,而是“我知道自己在这里会让某些人不舒服,所以我主动离开”的成熟。
“欢迎,要什么找执法者,他们知道怎么满足你。”
谢庸说完,阿尔法已经转身向舰桥侧门走去。她的步伐很稳,素色长裙的裙摆在地面上轻轻拂过,带起细微的沙沙声。经过伊莉耶特身边时,两人的距离不足两米。
伊莉耶特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变得极其复杂——眉头紧皱,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淡紫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无法掩饰的厌恶。但她没有后退,没有躲避,只是侧过身,让阿尔法从她身边走过。
阿尔法甚至没有看她一眼。
她只是继续向前走,像穿过一片空气,穿过一个不值得在意的人。
舰桥侧门滑开,又合拢。
阿尔法消失在走廊里。
伊莉耶特站在原地,盯着那扇已经合拢的门,看了两秒。然后她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深,像是在把某种翻涌的情绪压下去。她转过身,朝谢庸走去。
谢庸站在宝座下方,看着她。
灵族游侠今天穿着那身深绿色的斗篷,轻便的贴身甲胄在舰桥的灯光下泛着暗淡的光泽。酒红色的头发有些凌乱,几缕发丝垂在额前,遮住了半边脸。她的步伐不像平时那样从容——不是慌乱,而是一种“我有很多话要说,但我不知道该从何说起”的紧绷。
她在谢庸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
“请允许我占用一点时间,外界人。”
她的声音沙哑,疲惫,还带着一丝压抑的愤怒。那张精致的脸上,眉头紧锁,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淡紫色的眼睛下面有明显的暗影——那是睡眠不足的痕迹,或者,是“被什么事情折磨得睡不着”的痕迹。
谢庸看着她,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伊莉耶特深吸一口气,然后开口了。她的语速比平时快了些,像是在赶着把话说完,生怕自己会犹豫。
“阿苏焉在上,我井不在乎猴子们好奇的目光。”
“我从小在莉莱赞百花盛开的花园里长大,早就习惯了这种目光。”
“他们在背后诅咒我,跟踪我的一举一动,时时刻刻防备着我都随他们去吧。”
“毕竟,对于这些意志薄弱的原始生物,我又何必较真呢?”
她的声音在说到“原始生物”时微微拔高了一点——那是灵族对人类的本能蔑视,是千年种族优越感的自然流露。但紧接着,她的声音变了。
变得颤抖。
变得破碎。
变得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被压抑了太久的控诉。
她抬起手,摸向胸前。那里,一枚暗绿色的灵魂石挂在银色的链子上,在舰桥的灯光下泛着微弱的光泽。她的手指触碰到灵魂石的瞬间,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肩膀微微塌陷,胸口剧烈起伏,那张精致的面容因为憎恶而扭曲。
“可是……可是,有个猴子实在太过分了,完全超出了我的忍耐限度。”
她的声音在颤抖。
“她竟敢走到我身边和我说话还摸着我的手,建议我们到更隐蔽的地方去。”
“她想要……她想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