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不下去了。
那双淡紫色的眼睛猛地睁大,瞳孔收缩成针尖大小,嘴唇张开又闭上,喉咙里挤出一个破碎的音节。她像是在回忆什么极其可怕的东西——不是战斗,不是死亡,而是某种更私密的、更令人作呕的侵犯。
“该死!光是想起这件事情,我的灵魂就震惊不已!”
她的声音拔高了,尖锐得刺耳。那张精致的脸上,愤怒、厌恶、恐惧、还有一丝她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的无助,在剧烈翻涌。
舰桥里陷入一片死寂。
所有军官都低下了头——不是恭敬,而是“我不该听到这个”的本能回避。有人盯着自己的数据板,有人假装在调试设备,有人干脆转过身去。没有人敢看那个灵族游侠,没有人敢看她脸上的表情。
谢庸看着她。
他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惊讶,只有一种“果然如此”的无奈。他轻轻叹了口气,那口气吐得很轻,但所有人都听到了。
“我的下属行为不端,我向你道歉。”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如刻。
然后他抬起手,揉了揉眉心。那个动作很用力,像是在揉一个正在跳动的太阳穴。他的嘴角扯出一个苦笑的弧度——不是笑,而是“我怎么又摊上这种事”的无奈。
“这种事情说明……我们的船员有人被压抑太久了,对一些不应该喜欢的东西产生了兴趣……呼……真麻烦。”
伊莉耶特看着他,那双淡紫色的眼睛里,愤怒没有消退,但多了一丝——不是理解,而是“你终于承认了”的某种确认。
“这说明,人类简陋的灵魂与狭隘的思想正是这一切卑劣行为的源头。”
她的声音恢复了那种灵族式的冰冷,但冰冷下,还有一种“被冒犯后的本能在寻求解释”的急切。
谢庸看着她。
然后他抬起手,伸出一根手指,指向伊莉耶特。那个动作不像是指责,更像是老师在课堂上纠正学生。
“唔……伊莉耶特,你拿一个没经历过重大经历的灵族灵魂去对比一个接受了无数生死考验的凡人去施展优越感是不对的。”
伊莉耶特的眉头猛地皱紧。
“我没经历过重大经历?!”
她的声音拔高了,尖锐得刺耳。她的手从灵魂石上移开,攥成拳头,垂在身侧。那双淡紫色的眼睛里,愤怒被点燃了——不是对那个“摸她手的猴子”的愤怒,而是对谢庸“质疑她经历”的愤怒。
“我曾走过觉醒的道途,外界人,也学会了如何观察隐蔽的真相,聆听弦外之音。”
她的语速越来越快,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在莉莱赞生活时,我曾经长时间地观察你的族人,足以了解猴子的本性。我不认为你的理解比我更透彻。”
她说完,扫了一眼附近来来往往的军官。
那些原本假装忙碌的人,此刻都僵住了——不是被她的目光震慑,而是被她话里的内容刺中。“猴子的本性”——这个词在帝国军官听来,是最恶毒的侮辱。但没有人敢反驳,因为她是行商浪人的“客人”。
伊莉耶特收回目光,发出一声疲惫的叹息。
那叹息很长,像要把胸腔里所有的愤怒和疲惫都排出去。她的肩膀微微塌陷,那双淡紫色的眼睛里,锐利的光芒被某种更柔软的东西取代——不是脆弱,而是“我累了”的坦诚。
“不过,我不会反对与你交谈。在这艘飞船上,只有与你交谈才能稍稍减轻我的孤独。”
谢庸看着她。
“那我可能没有告诉你,我经历过多少生死存亡,多少次世界观刷新——那是精神上的不断涅槃,才成就了今天的我。”
他顿了顿,抬起手,指了指周围那些低着头假装忙碌的军官。
“一个,我特殊,二个,我有时间思考。”
他收回手,又指向伊莉耶特。
“你对我的人有看法,是你看到的是普罗大众的人类,是一直得不到太多享受,只能靠本能行动的人。”
他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只是陈述事实。
“可我的过去也看到了大量灵族的劣根份子——他们盲从于先知,前扑后续地冲向我。”
伊莉耶特的身体微微一僵。
谢庸没有给她反驳的机会。
“大量绝望的伤亡最后得到的是什么呢?渴求。”
他抬起手,指向伊莉耶特刚刚经过的方向——阿尔法消失的方向。
“渴求阿尔法去拯救他们的方舟世界。”
伊莉耶特猛地转过头,看向那扇已经合拢的侧门。那双淡紫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剧烈翻涌——不是愤怒,而是某种被点醒后的、不愿承认的恐惧。
“那个先知一定看到了那个怪物的特别之处。”
她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是在自言自语。
“但恰恰我从不能为了一个先知的渴求和绝望就满足他的一切的。”
谢庸摊开了手,那个动作带着一种“我也没办法”的无奈。
“最后他的灵魂回归到了魂石,亚空间裂隙被关闭,但那个方舟世界有没有缓解灾难,我也没管。”
伊莉耶特沉默了。
她站在那里,淡紫色的眼睛盯着谢庸的脸,但目光的焦点不在他身上——她在看某个更远的地方,某个只有她能看见的画面。那张精致的脸上,愤怒已经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灵族式的悲伤。
“所以,就算你想要证实你比我们好——也得拿出点真凭实据来。”
谢庸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伊莉耶特的目光重新聚焦在他脸上。
她看着这个“外界人”,看了很久。那双淡紫色的眼睛里,复杂的情绪翻涌着——愤怒、悲伤、困惑、还有一丝……她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的、对“被理解”的渴望。
“我看到了什么?”
她若有所思地看着他。
“你的话里话外充满了渴望。你渴望理解另一个灵魂,但你真的能够理解我的回答吗?”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胸前的灵魂石。那枚暗绿色的宝石在舰桥的灯光下泛着微弱的光泽,像一只闭着的眼睛。她的手指轻轻抚过它的表面,那个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抚摸一个沉睡的孩子。
然后她抬起头。
“我需要些时间,以便用你们惯于使用的粗陋语言描述这个世界的全部真相。等我做好准备之后,我会去找你的。”
谢庸看着她,点了点头。
“好。”
伊莉耶特没有再说一句话。她转过身,向舰桥出口走去。深绿色的斗篷在她身后扬起,酒红色的头发在灯光下划出一道短暂的闪光。她的步伐比来时稳了些——不是恢复了从容,而是“该说的都说了”后的释然。
舰桥侧门滑开,又合拢。
舰桥里重新陷入寂静。
那些假装忙碌的军官们慢慢抬起头,面面相觑。没有人说话,但每个人的眼睛里都写着同一句话:刚才发生了什么?
谢庸站在宝座下方,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转过身,看向维格迪丝。
音阵大师站在那里,双手交叠在身前,灰发在脑后绾成严谨的发髻,神色平静如深潭。但谢庸注意到——她的手指在微微颤抖,那是压抑了太久的紧张。
“维格迪丝。”
“在,舰长大人。”
“开始航行。我们要马上开赴到基亚瓦伽马星周围,看看怎么回事了。”
维格迪丝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深,像是在把刚才所有不该听到的东西都压进肺里最深的地方。然后她挺直了背脊,右手握拳叩击左胸——一个标准的、干净利落的帝国海军礼。
“遵命,舰长大人。导航目标:基亚瓦伽马星系。预计航行时间……”
她低下头,快速看了一眼数据板上的数据流。
“……十二标准时。”
谢庸点了点头。
他转过身,走向船长宝座。金色的猎爵动力甲在舰桥的灯光下泛着内敛的光泽,每一步都踩在金属地板上,发出清晰而克制的回响。
他坐下。
皮革与金属冰冷的触感透过衣物传来。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舰桥里,军官们开始忙碌起来。数据流在沉思者终端上滚动,舵手在调整航向,维格迪丝的声音在全舰通告中回荡。
谢庸没有听那些。
他只是在想:基亚瓦伽马星。
那个被混沌污染的工业世界。
那个铸造审查师藏身的地方。
那个他承诺“把它的头掰下来”的地方。
他睁开眼睛,看向观察窗外。窗外,殉道者号正在缓慢地远离,它的轮廓在星光的映照下像一个沉默的幽灵。
而在更远处,基亚瓦伽马星的恒星,正在黑暗中发出微弱的光芒。
他收回目光。
“全速前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