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当“捷足先登号”靠近轨道附近的一瞬间,谢庸就感觉到了不对劲。
他的目光越过舰桥前方的巨大观察窗,落在那颗正在缓慢放大的灰蓝色星球上。
基亚瓦伽马星。
冯·瓦兰修斯王朝的主要工业世界。
此刻,它看起来就像一颗普通的、被污染了的工业行星——灰蓝色的大气层下,隐约可见暗灰色的陆地轮廓和暗绿色的海洋斑块。轨道上漂浮着几颗已经失效的监控卫星,它们的太阳能帆板在恒星的光芒下泛着暗淡的光泽。
但谢庸知道,表面之下,是深渊。
“舰长大人。”
维格迪丝的声音从音阵大师控制台传来,带着一种刻意的平静——那种“我即将报告坏消息,但我希望它听起来没那么坏”的平静。
“遥测数据显示,我们目前处于基亚瓦伽马星轨道。然而,我们的星语者报告说未能联系到贾帕克总督。”
谢庸没有立刻回应。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贾帕克总督——西奥多拉任命的工业世界管理者,负责监督整个行星的工厂、矿场和制造设施。如果连他都联系不上……
“维格迪丝。”
“在,舰长大人。”
“传令给首席引擎先知帕斯卡和赛琳娜贤者。预备敌人的废码攻击。”
维格迪丝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那是对“废码攻击”这个词的本能反应,但她没有多问,只是低下头,手指在控制台上快速跳动。
“遵命。正在传达。”
谢庸同时抬起左手,手腕上的万用工具亮起淡蓝色的投影界面。他的手指在虚拟键盘上快速敲击,一条加密信息穿过舰船的内部网络,抵达那个他极少联系的、沉默的存在。
“诺莫斯。预备防御电子战攻击。”
信息发出后,他没有等待回复。诺莫斯从不回复——他只是执行。
维格迪丝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多了一丝困惑。
“不过,等一下……舰长大人,我们收到了新的报告!基亚瓦伽马星正在向我们发送数据交换请求,要接受请求吗?”
谢庸几乎没有思考。
“不要理会那个回复。”
“遵命,舰长大人。”
维格迪丝切换到了附近的通讯频道,向船员传达指示。
舰桥上恢复了那种航行时的常态——军官们低声交谈,沉思者终端发出稳定的嗡鸣,数据流在屏幕上无声滚动。
几分钟过去了。
什么都没发生。
但谢庸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寂静。他在亚空间里见过太多次这种“等待”——猎食者不会在最远的地方扑击,它们会等猎物放松警惕,等猎物以为自己安全了,然后——
“舰长大人。”
维格迪丝的声音变了。不再是刻意的平静,而是一种压抑的、她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的紧绷。
“我们按照您的指示,忽视了他们的请求,但音阵系统检测到了更多新增请求!新增请求的数量变得越来越多,而且每个请求信号都变得更加强烈,更加顽固。我觉得……我觉得我听到了什么……”
她的声音在最后几个字上微微发颤。
谢庸没有等她说出“什么”。
“准备应对废码攻击!”
他的声音炸开,在舰桥的穹顶下回荡。
那不是普通的喊叫——那是某种经过精确控制的声波震荡,凝聚成束,穿透了每一个人的耳膜,穿透了沉思者终端的嗡鸣,穿透了舰桥与外界之间那层脆弱的屏障。
所有军官同时僵了一瞬,然后开始疯狂地动作。手指在控制台上跳跃,数据流在屏幕上炸开,通讯频道里传来此起彼伏的确认声——
但太晚了。
“嗡——!!!”
舰桥的音阵系统爆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尖叫声。
那不是正常的噪音。那是某种被扭曲过的、被污染过的、从亚空间深处爬出来的声音。它穿透耳膜,穿透颅骨,直接在每个人的意识中炸开。谢庸听到了刺耳的乱码音,在那乱码音的底层,在那无数层破碎的音节之下,他听到了——
机器的低笑声。
不是恶魔的嘶吼,不是变种人的嚎叫。是机器在笑。是“捷足先登号”自己的机魂,在某个看不见的角落里,发出了让人头皮发麻的、低沉的、持续的笑声。
“舰—舰—舰长大人!”
维格迪丝的声音从音阵大师控制台传来,每一个字都在颤抖,每一个音节都被尖叫声撕裂。
“舱室的音—音—音阵系统遭了干—干—干扰!舰桥似乎与飞船的其他区域失——失去了联系——”
她的话没有说完。
因为下一刻,所有的灯都熄灭了。
不是逐渐变暗,不是闪烁——是“啪”的一声,全部熄灭。舰桥陷入了绝对的黑暗,只有沉思者终端上残存的备用电源指示灯在疯狂闪烁,像一群受惊的眼睛。
蜡烛被点燃的声音从某个角落传来。应急灯“嗡嗡”地亮起,昏暗的橘红色光芒勉强照亮了舰桥的轮廓。
在那光芒中,谢庸看到了——
一名军官高声尖叫。他的眼睛瞪得极大,瞳孔收缩成针尖大小,嘴巴张开到不可能的角度,双手在空气中疯狂地抓挠,仿佛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正在撕扯他的脸。
另一名军官倒在地板上,紧紧地抱着自己的头,身体蜷缩成一团,喉咙里发出非人的、持续的低吟。
通讯器里传来高喊声,来自舰船各处,来自那些同样陷入黑暗的区域——
“发生了什么事情?!”
“门都被锁住了!”
“所有的区域都失去了联系!”
“不惜一切代价破译传入的音阵信号!”
谢庸的喊声再次炸开。这一次,他的声音里没有任何技巧,只有纯粹的、不容置疑的命令。那声音压过了尖叫,压过了低吟,压过了通讯器里的恐慌,像一根锚,钉进舰桥每一个人的意识里。
“正在破解!”
一支解密专家团队从舰桥的角落冲了出来。他们的动作比平时快了一倍,有人将数据传输器插在沉思者的底座上,有人在控制台前疯狂地敲击键盘,有人蹲在地上,用颤抖的手指连接着那些已经松动的线缆。
一位音阵神甫俯身操作控制台。他的手指在按键上快速跳动,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嘴唇翕动着无声的祷文。
另一位音阵神甫蹲在角落,羊皮纸铺在地板上,手里握着一支钢笔,正在快速记录着什么——那些从尖叫声中剥离出的、破碎的、不成句的音节。
然后她突然爆发出一阵狂笑。
那笑声与音阵系统中的低笑声重叠在一起,形成一种诡异的和声。她的眼睛猛地瞪大,瞳孔里倒映着羊皮纸上那些扭曲的符号——然后她举起手中的钢笔,狠狠地刺入了自己的眼睛。
“噗。”
钢笔穿透眼球,从眼眶中穿出半寸。鲜血和玻璃体液同时喷涌,溅在羊皮纸上,溅在地板上。她甚至没有发出惨叫——只是保持着那个笑容,缓缓倒下。
下一声尖叫从另一个方向传来。
一位正在祈祷的技术神甫,用他自己的机械触须——那些平时用来连接沉思者、用来进行精细维修的、灵巧的触须——猛地刺入自己的喉咙。触须在肌肉和血管中搅动,然后向两侧撕扯。“嗤啦”一声,他的头颅从脖颈处被撕成两半,机械液与血液混在一起,溅在旁边的控制台上。
越来越多的人发了疯。
一个低阶军官抓起自己的数据板,疯狂地砸向自己的额头,一下,两下,三下——直到头骨凹陷,直到数据板的屏幕碎裂,直到他倒在血泊中,手指还在抽搐。
一个机仆——那个平时沉默如石头、只会执行命令的半机械存在——突然转过身,朝谢庸扑来。它的机械眼闪烁着病态的红光,金属手臂末端的工具钳张开,对准了谢庸的喉咙。
“保护舰长!”
一名执法者从侧方冲出,用肩膀撞开机仆,将它从谢庸身边推开。机仆摔在地板上,金属肢体还在抽搐,还在试图爬起来。
谢庸没有看它。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嘭!”
一拳砸在最近的那个疯了的军官的后脑勺上。那力道精确得可怕——不轻不重,刚好让那个人失去意识,又不至于打死他。他的身体软倒在地,像一袋被抽空的面粉。
“嘭!嘭!嘭!”
谢庸开始在舰桥中移动。金色的猎爵动力甲在应急灯的橘红色光芒中划出一道道短暂的闪光。他的动作没有任何花哨——每一拳都精准地落在每一个疯了的家伙的后脑勺、太阳穴或者颈侧。机械教的触须被打断,机仆的金属头颅被砸得凹陷下去,那些还在挣扎的身体一个接一个地软倒。
几秒种后,舰桥安静了。
那些发了疯的船员——无论是机械教的贤者还是低阶的机仆,无论是身上植满了机械植入物的老兵还是刚上舰不久的新兵——不是已经死了,就是已经失去了意识,横七竖八地躺在地板上。
簇拥在谢庸身边的军官累得气喘吁吁。他们的脸上满是汗水和惊恐,但没有人受伤——因为谢庸挡在了他们和每一个疯子之间。
“确实是废码……”
甲板引擎先知的声音从某个角落传来。他的身体还在颤抖,机械眼的镜片上数据流紊乱地滚动,但他的声音——那种机械教特有的、合成的、不带任何情绪的声线——恢复了稳定。他的注意力离开了已经被砸烂的控制台,转向谢庸这边。
“我们遭到了废码的攻击。这种技术异端会腐化所有机器!我们从行星上收到的传输信号感染了这种病毒,现在病毒正在整艘飞船中蔓延。愿欧姆尼塞亚保佑我们!”
他的声音刚落,一个虚空之子军官的身影再次出现在谢庸面前。那是舰桥上少数几个没有发疯的军官之一——一个脸上带着旧伤疤的中年男人,制服上沾满了灭火器的泡沫和不知是谁的血迹。
“虽然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在袭击我们,但我们有个备份程序,可以绕过音阵屏障!”他的声音急促,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如刻,“通往舰桥的中庭那边有个终端,它的系统和其他系统是分开的!说不定它还没——”
“嘭!”
一声巨响打断了他的话。
他头顶的管道突然炸开。不是被什么东西击中——而是管道内部的压力骤然升高到极限,金属壁在某个看不见的力量下扭曲、撕裂、爆炸。一股灼热的气浪迸发出来,将那个虚空之子军官朝着远离谢庸的方向掀了出去。
他的身体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然后“砰”地一声砸在沉思者的面板上。面板碎裂,火花四溅,他的头无力地垂向一侧,鲜血从额角滑落。
“舰桥上有毒气!”
一个低阶侍从喊了起来。他的声音尖锐得刺耳,然后他吸入了一口从破裂管道中涌出的、浑浊的、带着金属腥味的有毒空气,立刻痛苦地弓起了腰。他的双手扼住自己的喉咙,嘴唇发紫,眼睛翻白。
谢庸扫了一眼舰桥。
灯光还在闪烁。应急灯的光芒在烟雾中变得模糊。地板上躺着几十个失去意识或已经死亡的身体。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机械液的味道、还有那股从管道中涌出的、刺鼻的毒气。
“所有人,全部疏散!”
他的声音压过了警报声,压过了通讯器里的恐慌,压过了管道破裂的嘶鸣。
“把等离子切割器拿过来!”
军官们开始动作。有人冲向工具柜,有人拖起伤员,有人用湿布捂住口鼻,有人疯狂地敲击着被锁死的气密门的控制面板。
“把伤员带到出口那边!”
谢庸没有跟着他们走。
他走向那个被炸飞的虚空之子军官——不,走向他提到的那个“中庭的终端”。如果它真的还没被感染,如果它真的能绕过音阵屏障,那就是他们唯一的希望。
他在军官的残骸旁边蹲下,从那具还在抽搐的身体上扯下了什么——一把还带着体温的电源钥匙。然后他站起身,大步走向舰桥侧门。
身后,最后一批伤员正在被拖出。一个执法者回过头,看到谢庸还站在原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走。”谢庸说。
那一个字,让执法者闭上了嘴。他转过身,拖着最后一个昏迷的机仆,消失在侧门外。
谢庸是最后一个离开舰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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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庭比舰桥更暗。
应急灯在这里只有零星几盏还在工作,大部分区域陷入绝对的黑暗。那些平时灯火通明的走廊,此刻像一条条张着嘴的隧道,等待着猎物自己走进去。
谢庸穿过中庭时,周围是一片恐慌。
阴暗的大厅中只有应急灯橘红色的光芒,黑压压的人影窜来窜去——有人朝着一个方向跑,有人朝着相反的方向跑,有人站在原地,茫然地看着天花板,嘴里喃喃自语。粗暴的命令声从某个角落传来,夹杂着狂热的祷告声。
由于失去了所有的通讯能力,飞船仿佛一只被砍断了头的动物,痛苦地扭动着。没有人知道该去哪里,没有人知道该做什么,没有人知道“捷足先登号”还能撑多久。
谢庸没有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