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英国出版商桑德斯开始以最快的速度去完成各种各样的准备的时候,他首先还是要找上杂志编辑部的编辑以及排字工人,让他们对下一期杂志的版面进行调整。
但问题在于,原有的版面早就安排好了,甚至已经准备开始印刷,骤然打乱原有的布局,所带来的麻烦实在是不小。
如此一来,编辑部的编辑们自然会问桑德斯这样一个问题:
“桑德斯先生,您怎么突然要插一篇小说进来?恕我直言,这样做不仅麻烦,而且还会给您带来不小的经济损失,印刷厂那边是肯定会有怨言的……究竟是哪篇小说值得您这样做?”
由于桑德斯急着去找伦敦各大报纸的老板谈谈广告的事情,因此他并未来得及解释,匆匆留下一句“这篇小说的名字就叫《福尔摩斯归来记》”,便火急火燎地走出了编辑部。
桑德斯只是随口一说,但杂志社的主编乔治和编辑弗雷德里克以及杂志社的其他一些人员的大脑却是瞬间宕机。
什么?!
什么叫新小说叫《福尔摩斯归来记》?!
主编乔治愣了不知道多久,最后才用有点嘶哑的声音开口说道:
“桑德斯先生是终于想通了,已经找了别的作家准备重启福尔摩斯系列了?”
任凭他再怎么想,他也只想到了这个可能……
“这样做合适吗?”
回过神来的编辑弗雷德里克有点惴惴不安的回道:“我到现在都忘不掉《最后一案》刊发后的那段日子,编辑部收到的读者来信,得用麻袋装,有哭的,有骂的,还有威胁说要退订的。甚至都有人来编辑部冲上来打我!说我们害死了他的朋友!
也就是读者们的怒火最终转移到了俄国大使馆,否则还不知道我们编辑社会怎么样呢!
我可听说了,直到现在,俄国驻伦敦大使馆时不时就要发生点事情!搞得俄国人都不怎么在那里办公了!现在我们让别的作家来写福尔摩斯,这位作家能写好吗?
就算能写好,读者会认可他吗?福尔摩斯和俄国那位先生可是高度绑定在一起的!很多人都说,他就是福尔摩斯!要是一个弄不好,这样的做法不仅吸引不来销量,说不定还会刺痛到读者,引起他们的怒火,如果真是这样,我们编辑部到时候也不用在这呆了!”
“谁知道呢?!真的能这么做吗?!”
即便主编乔治经验丰富,但他一时之间也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桑德斯先生可能是看杂志的销量一直下滑,所以现在已经开始着急了……”
“唉!”
编辑弗雷德里克长叹一声道:“要是真的是那位米哈伊尔先生归来然后写下了这篇小说就好了!”
“别想了!怎么可能!”
主编乔治连连摇头道:
“你忘了吗?那位米哈伊尔先生被流放到东西伯利亚的消息传过来后,市面上关于俄国的地图一下子就卖爆了!人们都想搞清楚东西伯利亚到底在哪!好几家报纸、杂志还专门刊登文章,详细说明那里到底是多么一个严酷的地方!
我当时看了后简直吓了一跳,他们怎么能把一位天才文学家流放到那种地方!
不死在那里就不错了,更别说回来了,除非他向沙皇求饶,而且沙皇也不一定会再允许他离开俄国……”
……
说到最后,整个编辑部最终都沉默了下来,唯有主编乔治发出一声沉重的叹息道:
“我再劝劝桑德斯先生吧……”
当编辑部发生着这样的讨论的时候,桑德斯已经坐着马车火急火燎地来到了他熟识的一家报纸老板的家中。
而桑德斯刚进去便直接开门见山地说道:
“本杰明先生,我需要您的报纸的最好的版面!我的杂志下一期要刊登一篇新小说!”
“一篇小说值得你这么大张旗鼓?”
这位本杰明先生愣了一下才有些纳闷地回道:“而且这样的小事,您何必亲自找上我,让手下的人去交接便是……”
“这件事必需由我亲自来办!”
桑德斯并未过多解释,直接就说出了自己的具体要求:“我要两个重要版面,最好的那个版面,我只需要上面有大大的一句话……”
本杰明:“???”
最重要的版面,就刊登一句话?!
这么奢侈吗?!
“什么话?”
大为惊讶的本杰明几乎是下意识地问道。
“I'm back!”
I'm back……
这句话有什么特别的吗?
谁回来了?值得这么大张旗鼓?
说白了,在英国文坛,连狄更斯都未必配得上这样的待遇!
毕竟又不是见不到……
尽管本杰明相当疑惑,但他也没有拒绝的理由。
更加令他感到好奇的还是桑德斯竟然卖了一个关子,说什么等文章送到他的报社就知道了……
在跟本杰明谈完后,桑德斯也是马不停蹄地赶往一家又一家报纸老板的家中。
而差不多是在晚上的时候,伦敦一家报纸的老板本杰明正在自己的家中优雅地喝着咖啡,恰巧就在这时,桑德斯上午说好会给他送过来的文章终于是到了。
带着强烈的好奇心,本杰明一边将咖啡送向嘴边一边看起了桑德斯送过来的文章……
没过多久,本杰明拿着咖啡杯的手突然颤抖起来,而且颤抖的越来越剧烈,几乎是一会儿的功夫,他便把原本要送进嘴边的咖啡全部喂给了裤子!
可他一时之间压根顾不上这些,而是死死盯着手中那篇文章上面的一些简短的文字……
尽管这篇文章足够短,但本杰明只想说,每一个单词他都认识,但这些单词究竟是怎么连在一起的啊?!!
而同样的场景,在今天这个夜晚,不知道还有再发生多少次……
在桑德斯迅捷有力且隐秘的行动下,再加上这则新闻的劲爆程度,于是一桩桩合作以极快的速度被敲定,几乎就是短短三四天的功夫,在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下,伦敦各大报纸几乎是在差不多的时间印刷着他们最新一期的报纸,并且或许将在同一天开始售卖……
经过一阵小范围的忙碌和骚动,终于,这一天到来了。
在一个普通的清晨,当恶臭的泰晤士河上升起的浓重水汽与成千上万个烟囱开始冒出的煤烟混合在一起后,便形成了一层黄灰色、带有硫磺味的特色浓雾,逐渐明亮的阳光艰难地穿透这层帷幕,将万物染上一种朦胧的色调。而在这种色调下,湿漉漉的街道混合着昨夜的露水、泥土和马粪,形成黑色的泥泞。
等到时间继续往前推移,浓雾开始渐渐消散,最早的载货马车已经开始在街道上隆隆驶过,马蹄声嘚嘚作响,街上的人也越来越多,沉睡的伦敦终于要迎来它崭新的一天。
这一天跟以往的日子似乎并没有太大的区别。
但一切的变化都要从印刷厂的门口说起。
当时间一到,来自伦敦各处的报童们便从四面八方的巷子涌向伦敦的各大印刷厂,大的不过十五六岁,小的七八岁,他们在寒风里搓着手、跺着脚,等待着今天最新一期的报纸。
等到印刷厂的门终于打开,一些经验丰富的报童便有些惊讶地发现,今天的报纸怎么印的这么多?
怎么可能卖的完?那些报纸老板疯了吗?
动作快的报童们飞快地拿起一些报纸,在确定好今天的重点宣传口号后,他们便纷纷四散开来,朝伦敦的大街小巷奔去。
一般来说,在售卖的过程中,报童们往往要声嘶力竭地进行推销,但即便如此,一天当中也就只有少数几个时间段比较好卖,大多数时间都得来回奔走碰碰运气。
可在今天,一些动作飞快的男孩在来到大街上后,顿时就高高举起手上那封还热乎着的报纸,深吸一口气,然后用吃奶的力气吼出了第一声:
“Extra!Special!福尔摩斯活了!!!”
他们的这一声声吼叫像刀子一样划破了早晨的伦敦的喧闹,几乎让整条街的人都微微愣了一下,然后安静了下来。
于是报童们的第二声吼叫随之传来:
“福尔摩斯回来了!那个俄国作家从地狱里爬出来了!他徒步穿越整个西伯利亚、游过大海!他从西伯利亚回来了!《福尔摩斯归来记》即将刊登!!!”
这些报童究竟在喊什么?!
由于信息量过大,伦敦街头很多人的大脑直接宕机,但有些人几乎是下意识地朝报童们走去,然后:
“什么?!给我一份!”
“先给我,小孩儿!我给你三倍的钱!快点把报纸给我扔过来!”
“小孩儿!你再说一遍!谁活了?!谁从地狱里爬出来了?!”
……
许多报童几乎是转瞬间就被围在人群中央,一边死死护着怀里的报纸,一边加快了手上的动作继续喊道:“一个一个来!报纸上把一切写的都清清楚楚!买一份看看就知道了!”
经过一阵乱糟糟的哄抢后,终于,伦敦第一批拿到报纸的人几乎是迫不及待地翻看了起来,而不管他们买的是哪家的报纸,当他们翻开后,第一眼看到的往往都是一句字体加大加粗的简单的话:
“I'm back!”
真回来了?
真的是真的吗?!
从俄国皇帝手下?从恶劣到极点的西伯利亚?
有些人直接愣在了原地,有些人却是因为一种莫名的情绪激动地原地起跳!
人!
自由!
皇帝也打不倒的人!
这就是人!
最高尚、最卑劣、最自由、最奴隶、最不可思议的一种生物!
与此同时,报童们的叫卖声依旧响彻在伦敦的大街小巷:
“西伯利亚逃出来的英雄!真人真事!”
“沙皇都无法限制的男人!世界上最自由的人!”
“他将和福尔摩斯一起从地狱中归来!”
……
就在伦敦各处的许许多多的人都被唤起了一桩不算太久远的回忆、都陷入了一种莫名的激动的时候,更多的报纸还在通过其它一些途径流进伦敦的千家万户。
在这千千万万人当中,伦敦某家文学杂志的出版商西奥多特意关注了一下今天的报纸,准备等报童送到后便第一时间看看今天都有哪些消息。
如果要问原因的话,则是因为他是伦敦另一位出版商的竞争对手,甚至在前两天的宴会上,还跟桑德斯有了一番口角。
与此同时,就在这两天,他好像从别人那里听到了桑德斯又闹出了什么新动静,对方似乎是准备在各大报纸上打广告、着重推荐一篇新小说。
对此西奥多只能说,有什么用?
他难道以为仅仅靠一篇小说就能挽救他的杂志?
他觉得一篇小说就足以让他杂志再次崛起?
少做梦了!
绝对不可能!
无论是哪位作家来都绝不可能做到这件事!
尽管西奥多对于桑德斯的这番行动嗤之以鼻,但为了防止桑德斯真的好起来,他还是准备看一看相关讯息,然后及时找一些评论家狠狠批评对方大力宣传的这篇小说。
伦敦市场就这么大,有人吃得多,有人就没得吃。
曾几何时,西奥多就属于在桑德斯杂志的影响下没得吃的那一类,好在是时过境迁,桑德斯那边出现了重大的意外,西奥多又恰好抓住了一些机遇,如今形势已经完全不同了!
带着要将桑德斯的杂志彻底按死的心态,西奥多一拿到伦敦今天最新的报纸便迫不及待地看了下来,由于他听不到报童的叫卖声,因此翻开报纸,报纸上最显眼的那句“I'm back!”既让他感到疑惑,同时也让他的心里莫名的咯噔了一下。
我回来了?
谁回来了?
而且桑德斯疯了吗?!
为什么要给一句话这么大的版面?有什么意义?
就在西奥多感到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很快,他便看到了这句话不远处的一篇简短的文章,甚至还配上了一幅版画。
这版画既写实又似乎有些意义不明,背景是高山、冰原和辽阔的大海,而在这些再雄壮艰险不过的自然伟物中间,似乎浮现了一条道路,这道路分开了高山、分开了冰原、分开了辽阔的大海,最终抵达岸边,然后便是一个人物的剪影:
一道瘦削、高挑的身影,一身格外奇特但在他身上又格外妥帖的斗篷大衣,头上戴着一顶在城市中有些突兀的猎鹿帽……
这身装扮在曾经甚至现在的伦敦都是颇为流行的装扮……
西奥多:“?”
这是什么意思?
福尔摩斯要回来了?
这是重新邀请了其他作家来进行续写?
简直就是自寻死路!
以那个俄国文学家的传奇程度,读者们会买账吗?
不可能的!
一瞬间,西奥多已经想到了应该如何在舆论上向这种行为发起攻势。
但几乎就在下一刻,西奥多的眼睛往下移了移,然后他就看到了这样一篇简短的文章:
“我是米哈伊尔·罗曼诺维奇·拉斯科尔尼科夫,在一些可贵的朋友的帮助下,我从东西伯利亚首府伊尔库茨克出发,经雅库茨克、鄂霍茨克等地,跨过太平洋,最终得到我应得的自由。
我宣判自己无罪。
I'm back。”
西奥多:“???”
什么叫经雅库茨克、鄂霍茨克等地?!
什么叫跨过太平洋?
什么又叫我宣判自己无罪???
俄国和沙皇都无权审判你是吗?!
最后,你怎么真活了啊?
你真没死啊?!
西奥多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当他看了一遍又一遍依然只能看到这样的文字时,他终于给这件事下了判断。
假的!
绝对是假的!
卑劣的桑德斯,竟然拿他的朋友的名声开玩笑?!
他一定会被上帝惩罚的!
就在西奥多这样想的时候,忽然,他又看到了这个假米哈伊尔的声明下面的来自杂志社的声明:
“夏洛克·福尔摩斯新探案《福尔摩斯归来记》即将开始连载,敬请期待。
经证实,米哈伊尔·罗曼诺维奇·拉斯科尔尼科夫已经归来,其寄回来的照片将在编辑部门口公开展示。”
新小说?
寄回来的照片?
难道他真的回来了?!
伦敦肯定有很多人都见到过这位作家,如果是造假的话,很容易就能看穿,桑德斯那家伙竟然敢这么做,也就是说,他真的有底气?
有那么一瞬间,西奥多简直感觉自己快疯了!
不是,这对吗?
我都快要把桑德斯的杂志给真的踩下去了,结果那个俄国作家突然就从西伯利亚跑了出来,突然就又在英国宣布归来,这对吗?!
难不成是上帝都站在桑德斯那一边?!
完了!今晚还有一场宴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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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西奥多不知道该如何形容自己的心情的时候,在英国上议院的休息室当中,对米哈伊尔逃出来的消息的讨论仍在继续。
只不过对于这些政治人物来说,他们除了关注事件本身以外,更多的还是关注其背后的政治影响。
在最近这段时间,英国同俄国的关系正变得日益紧张。
如果要问为什么,简单来说,俄国帮助奥地利镇压匈牙利革命的消息在欧洲引起了极大的震动。
自俄国沙皇尼古拉一世登基以来,俄国的势力范围便不断向外扩张,几乎已经到了英国快无法忍受的地步。
如今沙皇都已经插手奥地利的事务了,那么接下来呢?
他真想让俄国统治整个欧洲,真想充当货真价实的“欧洲宪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