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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9、新小说与对俄罗斯最阴郁、最深刻的起诉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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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等下你就念给我听吧!”

  ……

  在两人说完这件事情后,他们也终于是来到了赫尔岑的住处。

  米哈伊尔敲响了房门,很快,近期一直在忙着搞印刷所的赫尔岑便走了出来,他在见到别林斯基后先是愣了一下,接着很快就激动的跟别林斯基拥抱在了一起。

  尽管他现在对很多事情的看法未必再能跟别林斯基达成一致,但又有多少事情是比他乡遇故知更开心的呢?

  而等他们坐下来后,赫尔岑便迫不及待的询问起了俄国如今的状况以及他们共同的朋友的消息,在听到别林斯基的回答后,他一会儿摇头一会儿叹气一会儿又显得很是激奋,就这么不知不觉间聊了很多事情后,一直记着一件事的别林斯基便看向了米哈伊尔,然后说道:

  “米哈伊尔,你所说的新小说,现在能念给我们听听吗?”

  一旁的赫尔岑听到这话顿时就是一愣。

  米哈伊尔现在在写小说这件事他当然是知道的,或者说,整个伦敦有太多太多的人都知道,但米哈伊尔如今不都是用英语写写侦探小说的吗?

  别林斯基能够听得懂英语小说?

  别林斯基似乎是察觉到了赫尔岑的疑惑,于是他便主动解释道:“是用俄语写的新小说。”

  写了这么久的英语小说,米哈伊尔的俄语小说现在又是什么样子呢?

  就在赫尔岑这样想的时候,米哈伊尔却是很痛快地点了点头,并且报上了小说的名字:《第六病室》。

  第六病室?

  关于医院的故事?

  尽管别林斯基和赫尔岑都有着一些疑惑,但他们很快便安静了下来,而就在他们思考米哈伊尔的俄语小说还有以前的几分水准的时候,米哈伊尔所念的内容却是轻而易举的将他们拉入到一个窒息的环境和阴郁的氛围当中:

  “医院的院落里有一座不大的边房,被一整片种着牛蒡、荨麻和野生大麻的林地包围着。边房的屋顶生了锈,烟囱塌掉半截,门廊的台阶也已朽烂,长满杂草,而灰泥也只剩下一些痕迹。它的正面朝向医院,背后则望向田野,一道带钉子的灰色医院围栏将它与之隔开。

  这些尖头向上的钉子、栅栏,以及边房本身,带有那种特殊的阴沉、罪恶昭彰的外观,我们这里只有医院和监狱建筑才会这样……”

  开篇直接就介绍了一座阴森恐怖的精神病院以及身处其中的奇怪的精神病人。

  但是很快,小说对其中一位精神病人的介绍一下子就让别林斯基和赫尔岑想起了很多东西。

  破败的精神病院,粗野暴力的看守尼基塔,还有一位贵族出身的知识青年伊万·德米特里维奇,这位青年本来除了有些愤世嫉俗以外,其余一切都好,甚至称得上一句博学多才。

  但突然:

  “早上伊万·德密特里奇在惊恐中起床,额头上带着冷汗,他已然完全确信,他时刻都会被逮捕。如果昨天的沉重念头这么久都没离开他——他想——那就意味着,其中有一部分道理。它们不可能毫无理由就实实在在来到他的头脑中。

  一位警察,不慌不忙,从窗边走了过去:这不是平白无故的。瞧,两个人在房子附近停下,沉默着。为何他们沉默不语?

  于是,对伊万·德密特里奇来说,折磨人的日日夜夜开始了……”

  这位青年如同突然患了被迫害妄想症一般,开始日日夜夜的怀疑有人要害他。

  某种程度上来说,这样一段就类似于:“不然,那赵家的狗,何以看我两眼呢?我怕得有理。”

  当这种症状越来越严重后,这位知识青年就被送进了关押精神病人的第六病室。

  “街上戴镣铐的罪犯”所象征的恐怖让他发了疯!

  他究竟在害怕什么呢?

  别林斯基和赫尔岑听着听着,就感到手脚正一点一点的变得冰凉,而小说里这位青年正在害怕的东西,又何尝不是他们害怕的东西呢?

  而米哈伊尔的念诵还在继续。

  第六病室一如既往的破败,而就在这时,医院里突然来了一位名为安德烈·叶菲梅奇的医生。他正直文雅,医院里的一切自然令他感到不适,但:

  “一开始安德烈·叶菲梅奇工作非常努力。他每天从早上到午饭时接诊,做手术,甚至从事产科实践。女士们谈起他,都说他很专心,能出色地推断病症,尤其是儿童和妇女的疾病。但随着时间的流逝,事情的单调和明显的无益就让他感到厌倦了。”

  他虽然注意到了第六病室的不妥,觉得应该做点什么,但是很快,他就说服了自己:

  “我不诚实。但毕竟我自己什么都不是,我只是必要的社会之恶的一小分子:所有县里的官员都是有害的,白拿薪水……就是说,我自己的不诚实错不在我,而是时代……如果我晚生两百年,我就会有所不同。”

  他承认眼前的一切都不对劲,但那又如何呢?他只不过是其中微不足道的一员。

  而这位新医生很快就发现了第六病室,并且被那位知识青年伊万·德密特里奇的思辨所吸引,医生劝诫这位知识青年到:

  “监狱和疯人院既然存在,就应该有人待在里面。不是您——就是我,不是我——就是另外什么人。您且等着,在遥远的将来,监狱和疯人院会结束自己的存在,那时窗子上就不会再有铁栅栏,也没有长袍子了。当然,这样的时代迟早会到来。”

  对此伊万·德密特里奇嘲讽地笑了笑。

  “您在开玩笑,”他说,眯着眼睛,“像您和您的助手尼基塔这样的先生们,跟未来没有任何干系,但您尽可相信,仁慈的大人,更好的时代会到来的!

  就让我粗俗地表达出来,您嘲笑吧,但新生活的黎明会放射光芒,真理会取得胜利,而且——我们的街上要大肆庆祝!我等不到了,我会死掉,但别人的后代子孙会等到的。我由衷地祝贺他们,我高兴,为他们高兴!前进吧!让上帝保佑你们,我的朋友!”

  伊万·德密特里奇双眼闪亮,站起身来,向窗户伸出双手,声音中带着兴奋继续说道:“我隔着这铁栅栏祝福你们!真理万岁!我高兴!”

  在更后面的内容,两人一直从历史哲学谈到生死苦难,“精神病人”伊万一直在激烈抨击现实的丑陋,控诉社会如同监狱,但医生却用“人生不过是场梦”“要追求内心平静”等哲学进行安抚。

  医生的确是诚实的,毕竟他承认“社会之恶”,但他最后也沦为了这种恶的牺牲品。在人类的社会中,恶的力量无处不在,如有必要,它可以私设法庭、构置陷阱,将异己者打入万劫不复之地。而这种从众之恶就潜藏在司空见惯的逻辑里,在人们一以贯之的俗常情理中。

  在小说里,觊觎医生职位的助手霍博托夫陷害了安德烈·叶菲梅奇,卑鄙地窃听他、为他罗织罪名并成功篡取了他的职位,甚至剥夺了他的养老金。

  本来还在宣扬一切“无可奈何”的医生就这样被霍博托夫骗进了第六病室,当医生试图出去时,他被看守尼基塔的铁拳打倒在地,他终于从灵魂到肉体彻底体验了伊万控诉的一切!

  而在小说的最后,这位医生因中风死在病室里,然后:

  “……来了几个农民,抓着他的胳膊腿就抬到小礼拜堂去了。在那儿,他躺在桌子上,睁着眼睛,月亮夜里照着他。早上谢尔盖·谢尔盖伊奇来了,虔诚地对着耶稣受难十字架祈祷,合上自己前上司的眼睛。

  隔日安德烈·叶菲梅奇下了葬。葬礼上只有米哈伊尔·阿维里亚内奇和达留什卡。”

  当米哈伊尔将这部漫长的小说缓缓念完后,别林斯基和赫尔岑似乎已经大汗淋漓,他们似乎再也无法待在这个房间,他们站了起来,不自觉地走来走去,就仿佛他们也被关在了第六病室一般……

  没过多久,别林斯基的眼中闪烁出了前所未有的光芒。

  米哈伊尔还是那个米哈伊尔!

  不!他远比之前更深刻!更有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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