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也太巧了吧?难道说这些报纸说的都是真的……”
“给我来一份报纸!快给我一份!”
……
在短短不到半天的时间里,这些报纸的销量似乎要比英国最为知名的《泰晤士报》还要高!
而当这些或激动或不可思议或不屑一顾或惊奇……的读者终于拿到了报纸之后,他们几乎是迫不及待地看了起来,完全不管自己究竟身处何地。而他们看到的文章大概类似于这个样子:
“多年前,俄罗斯沙皇尼古拉一世在一场宴会上见到了文学家米哈伊尔·罗曼诺维奇·拉斯科尔尼科夫,当时他只是对着这位文学家微微点了点头……多年后,直到临死之前,尼古拉一世才发现,他始终没有忘记文学家米哈伊尔那双忧郁的眼睛……”
看到这的众多英国读者:“???”
不是?!你这也太野了吧?!
有人一边走路一边看报,看到这里时,心神俱震之下,脚下一个不稳就摔了一个狗吃屎;有人一边吃东西一边看报纸,看着看着,就把食物送到了鼻子上;还有人直接就撞到了路上的行人身上……
然后这篇文章便开始认真分析沙皇的真正死因,而且在某种程度上还称得上一句有理有据,大概就是从米哈伊尔入狱、流放西伯利亚再逃出西伯利亚讲起,在这个阶段,米哈伊尔给俄国的沙皇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那么理所当然的,等到战争爆发米哈伊尔也开始连载小说后,沙皇自然会有所关注。
写到这里,这篇文章还列举了前段时间伦敦各大报纸给出的“证据”和“说法”,紧接着,这篇文章便开始大量列举米哈伊尔的那部小说中对于俄国军队制度和军官指挥的负面描写,并且声称这些描写激怒了沙皇,让本就情绪不佳的沙皇陷入到了更深的抑郁当中!
当那个令人悲伤和抑郁的结局出来后,就算是沙皇也为之愧疚和痛苦,到最后甚至放弃了活下去的念头,最终暴毙而亡、一命呜呼!
在这篇文章的最后,还有这么一个小总结:
“前段时间,伦敦的许多报纸杂志都在说,米哈伊尔先生的小说让沙皇笑,许多人对此深信不疑,但如今,沙皇尼古拉一世的逝世无疑深刻证明了米哈伊尔先生的小说是狠狠攻击了沙皇那脆弱的神经,推动了沙皇的逝世!拿下了这场战争截至目前为止最大的战果!”
即便这篇文章其实没有人们想象的那么炸裂,但角度之新颖再加上伦敦各大报纸前段时间对米哈伊尔的声讨引起了太多的关注,因此大部分读者看这篇文章可谓是看的津津有味,甚至忍不住拍案叫绝。
“我是不是疯了?我怎么觉得看起来挺有道理的?”
“其实也正常,毕竟仔细想想,哪有这么巧的事情?他刚写完这部小说,沙皇就恰好死了?总不能是那位米哈伊尔先生操纵沙皇自杀或者提前预料到了沙皇的死亡吧?如果按伦敦其它报纸说的那样,沙皇确实有在看这部小说,那么这部小说至少是有那么一点促进作用!”
“太不可思议了!一位文学家难道还真能气死沙皇不成?那他岂不是成了这场战争中最大的功臣了?都是因为那位沙皇咄咄逼人的外交政策才导致了这场战争,现在他不在了,俄罗斯应该清醒过来,祈求和平了!”
“如果报纸上说的是真的,那么或许真的是……”
“你们如果真这么认为那就太可笑了!分明是上帝在保卫大不列颠,想让英国赢得这场战争,跟这位文学家有什么关系?”
“但这篇文章写得确实非常有趣……嗯?似乎还有一篇文章有着不同的说法?这位文章竟然说沙皇死前都还在念叨着小说的事情哈哈……”
……
除却刚才所说的那篇文章,很多读者也发现了越来越多的新文章。
这些新文章的主要思想其实跟最开始的那篇文章并没有太大的差别,但却是在细节上不断地添油加醋,有的内容已经详细到了让人以为作者是在沙皇尼古拉一世的床底下偷偷听来的……
但在高涨和沸腾的氛围下,伦敦的许多人竟然还觉得这些文章和这些说法挺有意思的。
毕竟尼古拉一世的死讯确实在英国引起了很大的震动,英国到处都有听众为之喝彩,很多乐队演奏了国歌,人们涌向街头庆祝。几乎所有人都以为战争已经结束了!
是啊!发起战争的沙皇都已经死了!这场战争还有打下去的必要吗?
牺牲的人已经够多了,那位米哈伊尔先生前段时间连载的小说结尾更是让整个英国都陷入到了一种莫名的阴郁和郁闷当中,事到如今,这一切要是能在这里结束就再好不过了!
在巴黎和伦敦的证券交易所里,股票价格更是急速上扬。
在这样的氛围下,英国人对于部分报纸上面那些貌似荒唐的文章的接受度也是高了许多,更多的是当做了一种谣言和趣闻。
但由于这则谣言和趣闻的内容实在是太过狂野,加上其逻辑相对来说比较简单粗暴,因此一时之间在伦敦竟是以病毒般的速度快速传播了起来!
当然,这其中肯定少不了桑德斯的大力支持和推波助澜。
在这其中,伦敦的底层人民对于这样的说法的接受度可谓出奇的高!
一是因为他们很多人都对米哈伊尔这位为底层说话的文学家抱有很大的好感,只是以他们的社会地位,确实很难在公众舆论上为米哈伊尔说话和站台,也不能在报纸上写为米哈伊尔声援的文章。二就是那些说法也太过传奇、太过不可思议了!
一位文学家用一本书气死了高高在上的沙皇!
这简直都快要赶上对方逃出西伯利亚的事迹了!
在最近这些天,在伦敦底层的许多小酒馆当中,关于米哈伊尔的这则新故事不知道被人讲了多少遍,而每一遍都能引来震天的喝彩和欢呼!
“为米哈伊尔先生干杯!他是这场战争的大功臣!”
“米哈伊尔先生气死了沙皇!他又完成了一项不可思议的壮举哈哈!”
“米哈伊尔先生什么时候从战场上回来呢?希望到时候报纸上会公布他回来的时间和日期,那我一定会尽可能抽出时间去欢迎他的!”
“战争终于要结束了吗?和平要来了吗?为米哈伊尔先生和和平干杯!”
“和平万岁!让普通士兵们都各自回到自己的家乡吧!”
……
这些流言是传播的如此之快,如此之广,以至于英国的上流社会都反向听说了这一消息……
在这其中,从别人那里听到了这则传言的英国首相帕麦斯顿:“……”
听完后,首相帕麦斯顿同样笑了,不过他是被这则流言的荒唐和大众对其的传播给蠢笑了……
“简直就是在胡言乱语……”
帕麦斯顿丝毫没有把这则荒唐的传言当真,甚至说,他对米哈伊尔的态度也并未发生变化,只是觉得这件事情变得更麻烦了一些。
毕竟,在他眼中,和平绝不可能在这个时候到来。
他刚刚上台不拿出更大的政绩又怎么能行?不然这不是白上来了吗?
而只要他想把这场战争继续打下去,他就肯定还是想处理掉米哈伊尔这种不稳定分子的。
正因如此,帕麦斯顿目前已经狠狠压力起了拿破仑三世,要求他投入一场野心更大的反俄罗斯战争。不仅要摧毁俄军在塞瓦斯托波尔的海军港口,还要通过拉入更多的盟友、支持反抗沙皇统治的解放运动等手段削减俄罗斯在黑海地区、高加索、波兰、芬兰和波罗的海的势力……
……
……
后日谈:
“在克里米亚战争催生的诸多历史轶闻中,流传最广、也最具戏剧性的,莫过于‘米哈伊尔气死沙皇’之说。这一叙事在战争结束后数十年间广泛传播于英法两国的文学沙龙与大众报刊,甚至渗透至俄国流亡者圈层。
其核心情节颇具文学感染力:沙皇尼古拉一世在其生命的最后数月中读到米哈伊尔在英国连载的《克里米亚无战事》,书中对底层士兵命运的冷峻书写令这位以铁腕著称的君主“抑郁而终”。
一个作家用一本书杀死了一个皇帝。这一因果链条因过于简洁而获得了强大的传播力,被多部通俗历史著作收录为趣闻,亦成为英法媒体嘲讽俄国专制体制的常用素材。
在整个十九世纪下半叶至二十世纪早期,严肃史学界对此说几乎一致报以冷眼。多数历史学家将其归入“奇闻逸事”的范畴,与“彼得大帝的假面舞会”或“叶卡捷琳娜二世的情人名单”同列,视作茶余饭后的谈资,而非值得认真对待的史料。
英国历史学家约翰·莫利爵士在1880年代的一次讲座中曾以“俄国人把沙皇的死因归咎于一本英国连载小说,正如罗马人把瘟疫归咎于基督徒”一语带过,这一轻蔑的类比,大致代表了当时史学界的共识。俄国史学界的态度则更为审慎,但也倾向于将这一说法视为“西方报纸的恶意杜撰”。
然而,随着二十世纪后期至二十一世纪初沙皇俄国档案的逐步开放与系统整理,这一长期被置于史学边缘的说法,开始显露出令人无法忽视的史料痕迹。
最为关键的证据来自宫廷侍女安娜·丘特切娃的日记。安娜·丘特切娃自1853年起在宫中任职,其日记被公认为研究19世纪俄国宫廷生活的重要史料。在1855年初的一条日记条目中,安娜·丘特切娃以直白的笔触记录道:“小说加重了沙皇的抑郁情绪。”
她在另一处将尼古拉一世描述为“贵族中的堂·吉诃德,凭借着自己的精神和信念,抛弃一切,与历史打一场无谓的战争”。
安娜·丘特切娃的记载之所以具有特殊的史料价值,在于其日记的私人性质——它并非为发表而作,因而较少受到官方叙事的规训。
更具分量的是御医曼特的证词。据曼特多年后移居德国时的口述,沙皇在生命的最后一个月里精神状况越来越糟,有且不止一次地向他提起过这位文学家,曼特甚至怀疑这是沙皇最终在精神上彻底垮掉的诱因之一……
伦敦的政治地震与圣彼得堡的宫廷抑郁,在1855年初的同一片欧洲天空下同步上演。米哈伊尔的小说恰好坐落于这两场风暴的交汇点上。它既是在伦敦撬动舆论的杠杆之一,也是被送入冬宫,送到沙皇的案前。
它在两个首都同时生效,尽管作用于完全不同的政治实体,却遵循着相似的逻辑:文本进入读者的认知框架,改变其情绪状态,进而影响其决策与行为……
‘米哈伊尔气死沙皇’一说固然有着诸多不严谨和不可信之处,不能当作完全可靠的史料来看,但也并不能单纯将其看作一则谣言,完全否认其价值。或可将其看作沙皇最终死亡的精神诱因之一……”
——《十九世纪战争中的书写、舆论与权力》节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