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厂长!”看到高厂长,马保成就冲了过来:“厂长!你看!”
我看?我看什么?
高厂长顺着马保成看了过去,就看到自己厂子里,那位一上班就哼哼唧唧,哎哎呦呦的老朱师傅,正在徒手对刀。
只见他夹好了刀具,压根就没拿千分表,只是看了一眼,铣刀在一块坯料上轻轻一擦,就打算下刀了。
高厂长只想大喊一声:“住手!”
不要糟蹋我的一块好料子!
45号钢也很贵的好不好!
把你的脏手拿开!
总而言之,以老朱师傅给他留下的印象,这位老师傅拿到任何料子,都是犯罪。
但他还没来得及喊出来,就看到老朱师傅已经设定好了坐标,铣床已经运转了起来。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丝毫迟疑,熟稔到似乎他已经干过了无数次。
这一刻,夕阳的光,从窗外透射过来,金色的辉光落在老朱师傅的身上,在他的身上镶嵌了一道金边,老朱师傅就那么全神贯注地操纵着铣床,光滑如同镜面的配合平面,就在他的手下刀头缓缓出现。
说实话,高超的技艺,是自带美感和吸引力的。
而站在最靠近精密加工车间入口处的老朱师傅,只是这么一个亮相,就已经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到了他的身上。
气势,这就是气势。
他使用的这台铣床,其实也已经有年头了,并不是什么先进的型号,但是此时却像是有生命一样运转着,即便是切削的声音,都如同音乐一般动听,有那么一瞬间,众人甚至有一种错觉。
并不是朱师傅在操纵这台机床,而是这台机床在引导着老朱师傅的双手,一个人、一台机器,似乎心灵相通、同频共振,而那零件,也不是他们加工出来的,似乎它早就已经在自己的坯料里面凝结成形,此时只是剥掉它的外壳,将它解放出来。
等到这零件加工完成,老朱师傅放到千分表上,简单量了量,然后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众人在旁边,只看到了千分表上指针动都不动。
“哗”的一声,跟着一起进来的专家们都看向了旁边的高厂长。
眼中满是疑惑。
他们都有点懵逼。
不是,你有这种国手级别的工匠,怎么藏着掖着呢?刚才怎么不亮出来呢?
不是,这种级别的工匠,你说让他去修车?
你是在磕碜我们,还是在磕碜谁呢?
我明白了,你就是想要打我们脸是吧……
好你个高厂长,没想到你是这样的老贼!
其中有几位专家,其实本身在其他的工厂里面有合作项目或者专家挂名,甚至有些干脆就是某些工厂的股东或者合伙人,此时更是怦然心动,已经开始想,要怎么招揽这位老朱师傅了。
人才,不,这是大才啊!
这种大才留在二机厂实在是太浪费了,有这种级别的高手匠人坐镇,搭配上更好的设备,emmm……
大家已经开始浮想联翩。
但是,这位拥有足以震惊世界的技艺的老朱师傅,却丝毫没有露出得意的神色,他转身,又拿起了一块料,然后如法炮制。
片刻之后,一只同样的零件出现在他的手里。
这一次,不等老朱师傅自己去测量,旁边就有一位专家一个健步冲了过去,开始操作千分表。
测量完平面度之后,这位专家的手都在抖了。
天呐!
能够手搓这种超高精度零件的高手匠人,他这辈子其实还是见过几个的,但是人家那是在刮研!是用刮刀一点点的修!一个零件修半年那种修!
哪有像老朱师傅这样,随手一刀,就是一个近乎绝对完美的平面的?
他从没见过。
不,他连听都没听说过!
这是什么神仙技艺啊!
您这种神仙技艺,为什么要藏在这种小破地方啊!
那按一万次发射按钮的金手指,连给您挖鼻孔都不配啊!
刹那间,一群见多识广的专家,直接就被镇住了。
现场陷入了诡异的沉寂。
高厂长激动坏了,他死死拽住马保成:“老朱……老朱他这是……他这是……”
这是吃了仙丹了吗?
不是,整个二机厂,谁不知道老朱师傅的手艺,从三十年前就毫无寸进了啊!
嗯,三十年前就是他进厂当学徒的时候。
老朱师傅其实也不是不学,他就是单纯天赋太差,学了很久也学不会,后来就摆烂了。
就他这种手艺,搁之前都进不了精密加工车间,今天能进来,还是因为实在是缺少人手,老朱师傅虽然整天哼哼唧唧,手艺差,事儿多,但是主打一个胆小,还真不敢惹事,不比那几个被高厂长提前打发回家的刺头。
所以高厂长就让他进来撑撑场子。
但是他万万没想到,老朱师傅竟然给了他这么大一个震撼!
这一刻,高厂长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原来……老朱师傅,一直以来都是在藏拙吗?
现在二机厂快要撑不下去了,生死存亡之际了,他就站出来,要为了二机厂的存亡而战了吗?
老朱师傅,忠诚啊!
一曲忠诚的赞歌啊!
不行,无论如何,得把老朱师傅给供起来,有了这种超级圣手,咱们二机厂说不定也能挑战一些超高难度的加工订单了。
这是什么铣刀仙人啊!
高厂长正激动着呢,就看到旁边那位去年刚刚进公司,学徒期还没满的年轻小工小孙,正在做手工铰孔,这个步骤,是对钻出来的孔进行精修。
看到他动作简直像是掏耳朵一般随意,高厂长就像直接骂人,但还没开骂呢,就看到小孙把旁边的阀芯,放到了刚刚处理好的一个孔里。
阀芯就那么被地心引力吸引着,缓缓沉入到了孔里……
那种滑入的动作,怎么说呢?
嗯,就是某些高端电子产品开箱时的那种阻尼感。
自重缓缓下沉的那种。
感受过的人,自然懂得。
高厂长:“?????”
不是,老朱师傅藏拙也就罢了,为什么小孙也这么厉害?
这怎么可能?
我刚才进门的时候,是不是先迈了左脚?
这一刻,他觉得自己好像是进入了《功夫》的世界,自己身边的人,有一个算一个,不管是卖苦力扛大包的,还是卖面条的缝衣服的,甚至收租的,都是绝顶高手。
高厂长不得不疑惑一句。
这个世界怎么了?
他转过头去,就看到,这样的奇迹,在整个精密车间里面,到处都在上演。
这一刻,高厂长只想到了一个词。
光怪陆离。
他万万没想到,自己竟然会把这个词,用到自家工厂的精密加工车间里面。
平常这里都是群魔乱舞的。
而这会儿,小孙正指着自己刚刚处理好的零件,对自己的师父大声喊着:“师父,你看!你看!你看啊!”
“别吵!”他的师父,此时却沉浸在自己的工作里无法自拔。
自重下滑有什么了不起的?谁还不是个机械圣手来着?
吵到我加工零件了!
“你这……你这……”这会儿,叶振国比高厂长还要激动。
“小高,你瞒我瞒得好苦啊!”叶振国说。
看着现场的这些工人们的操作,有那么一瞬间,他感觉自己好像回到了几十年前。
回到了他们在向真正的人类工业之巅发起冲击的时候。
无数的高手匠人,为了共同的目标,为了一个不可能的计划,为了人类的存亡,展现出璀璨的技艺……
他曾经以为,这一切永远也不会回来了。
但现在,昔日的荣光再现了。
谁说我们川陵工联不能重建?谁说我们人类要一败涂地?谁说我们不能再取回往日的荣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