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一平的轮椅驶入川陵二机厂的时候,日头已经西斜。
从钟鸣的烧烤摊起身,穿过一条马路,再向前走两步,就能看到二机厂的正门。
和堪称巨无霸的一机厂比起来,二机厂大概算是小而美的,也就只是占了一条街而已。
和破破烂烂的一机厂大门比起来,二机厂的大门也还算是光鲜亮丽。
一块横躺着的整块巨石上刻着二机厂的名字,长长的电动伸缩门铮亮,保安室里面坐着的保安,也算是精神,完全不像一机厂的保安那么超龄服务脾气臭,随机喷上到厂长下到家属的任何一个人。
他甚至还让唐一平登了个记。
写完自己的名字,唐一平抬起头来的时候,突然感觉一阵风吹了过来。
他转过头去,来自二机厂的风,吹起了他的头发和衣角,带着些许绿植和泥土的气息,里面也有着淡淡的金属、锈迹与油污的味道。
风在他的身边打着旋儿盘旋不去。
唐一平伸出手来,想要抓住那盘旋的风,风吹过了他的指缝,发出了呼呼的声音,像是窃窃私语,在他的耳边缭绕。
“怎么了?”
许松年问道。
唐一平没有回答。
他不知道怎么了。
但是……
那种感觉又来了。
明明没有来过,却莫名亲切与惆怅的乡愁。
唐一平眯着眼睛看过去,日头透过树梢,投射在一座座巨大的厂房建筑上,被厂房的玻璃反射了,在他的眼前折射出了一道道的光圈。
穿过光圈,唐一平似乎看到了一群穿着崭新的工作服的工人,正嘻嘻哈哈地从厂房里面走了出来,如同浪潮一般涌动着,向二机厂的大门涌去。
风起潮涌,眼中有光。
是【残响】吗?
像,但又不是。
这种感觉,早在唐一平得到残响之前,就已经出现过很多次了。
或许,这就是另外一个世界,在不断呼唤着自己吧。
唐一平晃了晃脑袋,眼前又是冷冷清清的二机厂,连路边的绿化带,都显得无精打采的。
“没事。”唐一平说,“走吧。”
轮椅无声无息地向前滚动,风从唐一平的背后吹来,推着他前行。
一路跟着钟鸣和许松年进入了精密车间,然后唐一平发现,二机厂的人员构成,也和一机厂不一样,平均年龄小了差不多二十岁。
在这车间里,还是有不少人是年轻人的。
看起来是个颇为正常的公司。
但唐一平万万没想到,竟然会在这里遇到看了他中午的数学课直播的人……
不是,这个世界上那么多的直播,你为啥非要看有我的这个?
而现在,一群人的认知,在唐一平和这位年轻工程师的对线之中,纷纷出现了偏差。
这对吗?这不对啊!
完全无法理解年轻人,也不太能理解现在这种年轻人二元分裂但毫不对立形象的马保成现在正处在撕裂的状态。
不对啊,如果是小老师的话,为什么会……
这么难以理解?
传说中的小老师,难道不是莫测高深的高人风范吗?
传统的形象,不都是伟光正的吗?
所以……到底是谁说的,钟鸣把小老师请来了?
这到底是不是小老师?
那边,听到两个人的对话,一群人茫然地看了过来,年轻工程师不好意思道:“我不是在考研嘛……想要考川陵大学的数学系,唐同学他们刚好有数学系的课程在直播,我就想着去看看,然后就看到唐同学在课堂上睡着了……唐同学可火了,你们不知道?”
唐一平:“???”
我难道因为睡了一觉就又火了?
这明明是我最不火的一方面吧。
果然,一个人的常识,就是另外一个人的信息茧房是吧。
再说了哥们,你好好的考数学系的研究生干啥?你是不是有什么大病?
正常人难道不都对数学系敬而远之吗?
莫非现在的机械已经烂到了需要靠考数学系的研究生来拯救自己的未来就业了?
这也未免太倒反天罡了。
再聊了两句,唐一平就已经对这几个人的身份有了大概的了解了。
本科机械专业,打算考数学专业的研究生从机械这行脱身(???)的追梦人;下了课就去当家教,给初中生补课的川陵大学机械学院学长;正在考虑到底是把写网文还是送外卖当自己副业的新晋奶爸;不努力就要回家继承没有客户的修车铺的修二代……
嗯,咋说呢,真的是非常接地气,并感觉时时刻刻都会翻船的配置啊……
果然,二机厂也没啥希望了。
唐一平忍不住回忆起了他刚才看到的,那精神焕发的年轻工人们的样子。
然后就觉得……
嗯,确实,现在的年轻人也没啥指望了。
难怪自己会产生一种莫名的惆怅和怀念啊。
这谁不喜欢那种灼热的精神状态呢?
唐一平这么想着,钟鸣已经把一张图纸拿了出来:“劲铮,这是图纸,你给排个工序。”
“好嘞,师父。”罗劲铮接过了图纸,展开图纸看了起来。
“劲铮这是出师了啊。”许松年说,“钟哥,你这也算是后继有人了啊!”
罗劲铮咧了咧嘴,没有说话,只是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图纸。
片刻之后,他眉头皱了起来,道:“师父,这不对啊……这种精度……”
其实,这会儿的罗劲铮,已经眼珠子都快要瞪出来了。
开玩笑的吧!
这东西我们能加工出来?
师父您打算要多少钱啊!
关键是,您要多少钱,我们也加工不出来啊!
“能加工到什么程度,就加工到什么程度。”钟鸣道,“拿出咱们最好的手艺就是了。”
“哦……”罗劲铮挠着头,继续看向手中的图纸。
那边,马保成来到了许松年的身边,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袖,压低了声音问道:“松年,这个真的是小老师?”
呃……嗯……唔……
许松年一时间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回答。
是,保证百分百是,但是现在告诉马保成说,这个就是传说中的小老师,怎么感觉小老师要风评被害呢?
但是总不能说不是吧。
没办法,他轻轻点了点头,道:“没错,这就是小老师,不过你们别……”
他想要叮嘱一下马保成,不要过于激动和热情,但还没说完,马保成已经闪现出现在了唐一平的身边。
“那个,小老师……”马保成搓着手,道:“可算是把您给盼来了,您能给指导一下,实在是太好了……”
“啊,我今天只是来定制零件的。”唐一平赶快摆手,想多了想多了,“我对机械其实一窍不通来着……”
“啊……这……”马保成还想说什么,那边唐一平的目光已经落在了一台机器上。
“啊,这个我认识!”唐一平瞪大了眼睛,“这是个……钻床?”
马保成:“???”
不是,谁告诉我这是小老师的?
莫非许松年这家伙在骗我???
马保成再次陷入了纠结之中。
唐一平惊喜地看着眼前的钻床。
他去一机厂,完全是两眼一摸黑,啥也不懂一点。
但是这次,不知道为什么,他竟然能够认出来其中的一些机器。
这是钻床,那是铣床、这是磨床,那是……
我竟然大部分都认识!
我这知识从哪里来的?
莫非我是从娘胎里带来的?真的生而知之?
果然,我是唐帅的儿子是吧。
天生的机械天才?
不对,不对,想多了想多了。
唐一平回忆起来,自己似乎从厉崇山那里食腐了一个【过时五年的机械技术】来着……
之前在一机厂,这个技能完全没激活。
现在看来,厉崇山之前的工作,大概率和二机厂比较相似,对一机厂那种,则不太熟悉。
虽然只是过时了五年的机械技术,但有了这么一层知识,再看现在的二机厂的精密车间时,唐一平的视野就完全变了,再也不是一些奇奇怪怪的铁疙瘩了。
他对这些机器,产生了一种莫名的亲切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