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伸手出去,轻轻抚摸了一下那个看起来有点像是超大号“显微镜”的钻床,手指落下的时候就感觉到一阵麻麻的触感,从指尖传递了过来。
然后,他的耳边似乎听到了细小的欢呼的声音。
“摸摸我,也摸摸我!”
“请摸摸我!”
“我!我!我!”
唐一平的耳边,无数的细小声音,响了起来。
罗劲铮又放下了手中的图纸。
其实,这张图纸出自严学礼、廖师傅和许松年三个人之手,工艺工序之类的,已经基本上都排好了,有些地方不太符合二机厂的情况,临时调整一下就好了。
只是这个加工精度,未免太离谱了一些。
就算是向着低一档的档次去加工,也超出当前二机厂的能力极限了。
不是,如果我们能加工这种零件,我们还用去修车?
我们车间外的车队,能排到十公里外好嘛!
当然了,如果不计成本的话,也不是完全没办法,但是……
“师父……”罗劲铮凑到了钟鸣的身边,压低了声音,道:“今天这钱谁付啊……真要按照极限精度加工,嘶……”
罗劲铮自己,已经算是整个二机厂目前最强的工程师之一了。
但他对自己的手艺,都没有这个自信。
毕竟,二机厂的这些设备的精度极限在这里摆着呢。
想要突破这些设备的精度极限,他能想到的办法,就是不计成本地做很多件,然后挑选其中精度比较高的,再不计成本的精修和配研。
当年机械行业的前辈,就是这么不计成本地向更高精度推进的。
可这么一来,工作量可大了去了。
而且,这个液压件的工序复杂,少说需要涉及到十个工序,每个工序都要调动相关的技术人员。
罗劲铮估摸,这一套下来,光物料和人工成本可能就要十万块了,工期也得以十天计。
甚至整个二机厂的精密加工车间,都要围着这个工件转好几天。
没错,这么小小的一个零件,一个运动轮椅上使用的液压阀,想要达到比这图纸上标示的低一个档次的精度,成本就已经如此恐怖了。
如果再在这个基础上,想要赚取一点合理的利润,报价可能就要二十万向上了。
而如果是设计图上写的这种设计精度,嗯……这是不可能的。
报价再加十倍、百倍也是不可能的。
这压根就不是二机厂这种工厂能加工出来的。
罗劲铮都不知道人类世界能不能做到。
或许,集中一群人类最强的工匠,再加上最好的设备,可能能做到。
但是这成本是多少?几百几千万?可几百几千万也做不出来啊。
罗劲铮不敢想。
这东西真能做出来,绝对是无价之宝。
罗劲铮相信钟鸣不可能不知道这些,他顿了顿,道:“我看马叔那边快纠结死了。”
“对,我快纠结死了。”马保成在罗劲铮身后说,把罗劲铮吓了一跳。
“这套生产下来,成本要多少?”马保成低声问道。
罗劲铮想了想,比了两个手指。
“两万?”马保成的眉头骤起。
他很想让唐一平给指点一下,万一这位传说中的小老师,真能化腐朽为神奇呢?
但是,他们又不像是一机厂,有那种超级厉害的老加工中心,这位小老师让这种镇山之宝死而复生,就等于让一机厂也死而复生。
他们这里只有一些精度一般的机器,唐一平再厉害,也不可能让他们所有的机器,都厉害十倍,是吧。
再说了……两万不是小数目啊。
“二十万。”罗劲铮说,“还挡不住……”
算了,指导个球,小老师个球!二十万都能买我的命了!要什么面子?!
要什么指导?!
报价去!
马保成攒足气势,转身刚打算走,钟鸣拉住他,对罗劲铮道:“你就按照五万成本去做,我来兜底。”
“啊,师父,这……”罗劲铮知道钟鸣的烧烤摊其实挺赚钱的,毕竟他的烧烤摊真的好吃,但是他一年也开不了几个月的店,到处跑花销又大,这时候要拿出来五万块帮唐一平做这个不知道有没有用的零件?
罗劲铮心疼死了。
“去吧,五万块。”钟鸣说,不容置疑。
他觉得,人不能忘恩负义,唐一平的FORK-Cane项目,给他带来的便利,值这个价。
“好……好吧,师父。”罗劲铮知道自己师父的脾气,他带着图纸,来到了一台铣床前。
铣床师傅正对着自己的铣床发呆,神情古怪。
给铣床师傅说了一下整个零件的外形数据和大概要求。
“好嘞,我就先做一个形出来……”铣床师傅定了定神,下料,开始铣外形。
刚刚下刀,铣床师傅就又愣了一下。
“怎么了?”罗劲铮问道。
“啊……没什么……”铣床师傅行云流水一般,几下子就把这零件的外形铣了出来。
咦,朱师傅的手艺这么好?之前没看出来啊!
罗劲铮都看呆了。
等到把工件取下,简单测量了几下,铣床朱师傅的神色就更奇怪了,他捧着那工件,像是捧着什么不舍得给别人的宝贝似的,恋恋不舍。
罗劲铮觉得自己简直就是把这工件从铣床朱师傅的手里夺过来的。
第二步就是加工钻孔,这一步罗劲铮打算自己做,毕竟别人的手艺,他不太信得过。
师父说照着五万的成本去做,自己得帮师父省钱啊。
把工件带到了钻床上,固定好了工件,罗劲铮握住了钻床的操作手柄,然后就愣住了。
这是怎么回事?
这种无法理解的自信。
这种……似乎和自己手中的钻床融为一体的感觉。
这种……近乎雀跃的,澎湃涌动的心情……
以及……悄悄传来的窃窃私语。
罗劲铮向一侧挪了挪身子,探出脑袋,向窃窃私语的方向看去,就看到一个坐着轮椅的少年,正在另外一边轻轻拍着这台钻床的外壳。
“加油哦,待会儿就靠你了!我知道你一定可以的!”
罗劲铮???
不是,这是在对这台机器说话?
他只觉得,自己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手起钻落,如热刀切黄油。
“嗞——嗞——嗞——嗞——”液压阀的一个主孔、三个侧孔、两个安装孔、一个接头孔……
他有一种强烈的感觉,其实不是自己在干活,而是这台机器带着自己,引导着自己,那一瞬间,他觉得自己简直就是机床祖师爷附体,一切完美无瑕,浑然天成。
罗劲铮整个人愣在了那里。
许久之后,他转头,看向了钻床的后面。
唐一平已经不在了,但那种雀跃的心情,却依然还在,他现在恨不得再打他几百上千个孔!
他觉得自己甚至把地球打成煤球!
不对不对不对,刚才那是……
罗劲铮转头,就看到唐一平正在对着一台珩磨机窃窃私语。
罗劲铮吞了一口唾沫。
……
“各位专家,再给把把脉吧,再给把把脉。”另外一边,高厂长好说歹说,又把专家们领回了车间外面。
到底他还是不甘心,二机厂要去修车。
虽然这是他已经确定了的方向,但万一还有更好的出路呢?
“对,各位再集思广益一下。”叶振国说,“人多力量大嘛,各位见多识广,肯定能想到更好的办法的。”
各路专家们都面露无奈,现在已经到了下班的时间了,谁也不喜欢加班。
何况,该说不该说的,刚才都说过了,他们还能干什么呢?
说再多又有什么用呢?
但是,高厂长的面子可以不给,叶振国的面子却不能驳。
看叶振国这张老脸,他们也不得不再演一场戏。
一群人又向精密加工车间走去,但还没到,就听到里面传来了一阵阵的喧哗声。
高厂长的脸立刻就变了。
这些人,怎么回事?!
这是想要让我们二机厂死?!
高厂长怒气勃发,一把推开车间的门。
然后就呆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