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悬在西边,在大地上投下了重重的光影。
一机厂和二机厂所在的铁原区北部,一片锈红色的老校舍里,博士在读的马继远,伸出手狠狠地抓了一把自己的头发。
好几根头发,在空气中飘零。
然后,他悲愤地抬起头来:“老师,我真的算不出来,我不想算了!”
“算不出来也得算,你不算,难道让我算?”
“为什么我一定要算出来啊!”
“谁让你乱发东西?谁让你装了就跑?谁让你想要跑还跑不了?给我算!”
马继远只想以头撞墙。
如果可以的话,他真想让自己回到之前,给自己俩大逼兜。
发!让你发!
装逼,让你装逼!
兄弟们谁懂啊!
导师和自己混同一个论坛,还认出来了自己的笔迹是怎么样的感受?
更关键的是,被迫承受自己完全搞不定的重任,是怎么样的感受?
早知道的话,他绝对不会发出那个引起了轩然大波的帖子。
在L站的相关面板里面,他今天下午发上去的帖子,已经第一时间,变成了L站的热门贴。
刚发出去,就有无数的人在下面求问,怎么修改图纸,他发的东西到底何意味。
他当时装逼说了一句:
“你们得换个思路,你们难道忘记了平子大佬除了是个代码大神之外,本质上是个什么人了?”
下面,立刻有一群人脑洞大开了:
“萍萍子女神?”
“难道要从女装的角度去思考?”
“白丝黑丝,一元二元?”
马继远看得直挠头。
在进入L站以前,他对L站是有滤镜的,认为这里的人个个都是人才,说话又好听。
进来之后,才发现,自己想多了,这里多的是和自己一样的水货,甚至比自己还水的水货。
他都已经把话说这么明白了,这些人竟然都不知道。
他还以为自己忘记发图了呢,然后向上翻了一下,就发现自己的刚才拍下来的演草纸,以及在上面写的那些公式,都还在。
都写成这样了,还没看出来?
不是,传说中的L站,就这水平?
这也太次了吧,都已经点到这个程度了,这些人竟然还想不出来?
马继远有点失望了。
他痛心疾首道:“平子大佬本质上是个数学家啊!ppz只是唐氏算子的工程实现而已!你们连这都不知道?平子大佬的ppz格式不是工程图,那东西本质上是个高维结构对象啊!你们把这张图纸当成一张设计图,那自然是没办法修改,但如果你们把它当成一个复杂的几何-拓扑-约束问题,把它转换成公式,然后施加算子进行运算,那就完全不一样了啊。”
“如果我猜的没错的话,它可以自动变形成一种完全符合原始约束条件的全新的设计图。没错,你如果想要优化它,你都不用重新画设计图,你只要计算一下,施加算子,它就自动优化了。”
然后引起了一堆人的:“????”
“不是,什么时候平子大佬还是个数学家了?”
“高维结构对象又是什么?”
“怎么转换成公式?”
“怎么当成复杂的几何问题?”
“怎么施加算子?”
“什么叫算子?”
“施加算子之后,怎么就能自动优化了?”
“这么神奇?怎么可能?”
“到底怎么做到的?”
“说人话行不行?我最讨厌不说人话的人了!”
一连串的问题问上来,马继远都快被问懵了。
不是,这让我怎么给你们解释?
马继远现在有一种对牛弹琴的感觉。
不是,你们怎么能连平子大佬是数学家都不知道?
事实上,对大众来说,知道唐一平(或者说ppz的作者平子大佬)是个数学家的人,还真不多。
更别说知道唐氏算子了。
这东西,出圈了,但还没那么出圈。
特别是和ppz、赛博女神、OIFU-Industry相比,声量太小了。
反而是数学界里面的人,大多都知道,传说中的唐氏算子和ppz的关系。
毕竟,ppz是当前最好的,研究唐氏算子的工具。
马继远其实也是在日以继夜的研究唐氏算子,然后无意间看到了自己老师桌子上的一张图纸,然后才意识到这一点的。
正好看到L站的网友们在吐槽,他就忍不住站出来了。
结果现在倒好,要陷入自证陷阱了。
他正在L站和网友们讨论呢,然后就看到旁边办公室的房门打开了,自己的老板兼导师阮砚秋站在门口,面无表情,暴风雨前的宁静的样子:“继远,你来一下。”
马继远疑惑地走进了办公室。
“关上门。”
马继远关上了门。
然后……
“啪”一声,五十多岁的小老头,就一巴掌拍在桌子上了:“马继远!你有没有脑子!”
这里是川陵大学的老校区,前身是川陵工业学院,再前身是川陵一机厂的子弟学校,再向前,它是一机厂的扫盲夜校。
数十近百年的历史,让它的建筑风格混杂,到处都是参天古树,环境清幽,但也破败。
现在,这片校区里,还有机械、材料、自动化等几个学院部分专业的本科生,以及大部分的研究生。
在老校舍的最南端,是一个挂着“川陵大学数学科学学院工业数学与计算工程中心”和“川陵市工业数学公共服务中心”两个牌子的二层小楼,小楼里面,有几位研究员,和他们的博士与硕士。
读博士本来就够苦逼的了,读冷门专业的博士则更苦逼。
冷门专业苦逼,但下行行业的苦逼更甚。
马继远,就是这样一个冷门、下行、苦逼专业的一名在读博士。
如果要用八个字来形容他的博士生涯的话,就是当牛做马,吃糠咽菜。
这两年,甚至连糠都吃不上了。
这样的研究所里,大家通常比较佛系,爱来来爱走走,很少动容,死气沉沉。
而现在,其他正收拾东西准备下班的研究员和博士们,就听到了里面的办公室里,传来了“乒乒乓乓、砰砰咣咣”的摔打声,以及阮砚秋的怒吼:“你特么傻了是不是?啥话都在外面说?你是一点脑子都没有啊!你还想不想博士毕业了?!这么好的课题,你不赶快搞出来,你在论坛里面和人瞎聊?你和他们瞎聊也就罢了,你还引导他们思考?你引导他们思考也就罢了,你还把自己的结果贴出去?你……你气死我了你!”
马继远:“???”
面对导师的怒火,他都懵了。
等等,这是一个非常好的课题?
在被自己老师点醒之前,他完全没想到。
这东西,难道不是一眼就能看出来吗?
他觉得,不懂数学的人,在看到图强功能的时候,只会喊天呐,这很正常。
但是懂数学的人,在看到图强功能的时候,就知道该做题了。
是个人都能看出来吧。
也就是L站这些不懂数学的人,会觉得难以理解……
但,他忘记了,有时候懂数学的人看不到图强功能,而看到图强功能的人,可能不懂数学。
即便是又懂数学,又看到了,捅破窗户纸其实也是很难的一件事情。
而且,不论多么薄的窗户纸,总有第一个捅破它的人。
拍完桌子发完怒之后,阮砚秋道:“快点,我们赶快把这个东西搞出来,给你搞篇博士论文……你把你当前计算的东西拿过来让我看看!”
“我这个……只是个很简单的模型,还没算完……其实我之前只是假设……”马继远弱弱道,“这东西没那么重要吧……”
差点被阮砚秋瞪死。
接过马继远的演草纸,阮砚秋看了五分钟,说:“现在,立刻,马上,回去继续算!把你这个模型算完了!我现在就给你写论文!”
“啊?现在?要下班了啊!”
“下班?你还想下班?”阮砚秋都气笑了,“你特么的,今天如果不把它算出来,你说不定得跟我一样,后悔半辈子!”
阮砚秋吞了口唾沫,让自己稳稳神,又痛心疾首道:“你难道就不想名垂青史吗?!”
一个人一辈子能有几次可能名垂青史?
当然了,一个人也总有几次,会有名垂青史的幻觉。
但不努力一下,怎么知道是不是这次?
马继远突然之间,被阮砚秋激得热血沸腾。
但半小时之后,马继远就觉得,自己宁愿后悔半辈子,也不想算了,再算下去,自己可能就没有下半辈子了!
这东西怎么那么难!
奋斗这种事情,对阮砚秋这种年过半百的年轻小老头刚刚好,对自己这种半截入土的已经28高龄的博士生来说,有点太卷了……
算了,放弃吧……
这活儿不是人干的。
“老师,我真不行了!”他都快哭了。
“唉,你啊……你等等,我帮你请外援了。”阮砚秋无奈道。
“啊?你难道把江神喊来了吗?”马继远瞪大眼。
“想啥呢!他才懒得来算这种东西,他现在……”阮砚秋摇了摇头,“不是序临,不过也是个大神……你少管这么多,赶快算!”
“哦……”马继远听说不是江序临,有点失望。
他低头继续,又过了一会儿,他听到阮砚秋出去了:“守正兄,谢谢你赶来,太感谢了!”
“哪里,你们这个项目,非常有搞头啊!能发现这个课题,你的学生很有洞察力啊!”
“哪里哪里……”
马继远惊喜站起来:“钱教授?!”
现在钱守正可是传奇人物,而且是解码ppz的数学理论第一人,当前唐氏算子方面的权威人物,老师竟然把他找来了?
没想到老师竟然和钱教授也有联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