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窝棚的尽头，长孙皇后发现，三五个孩子正蹲在泥地里，用树枝拨弄着什么。
那些孩子大的不过八九岁，小的看着只有四五岁。
个个瘦得肋骨根根凸起，皮肤黝黑粗糙。
衣衫与其说是穿，不如说是挂在骨架上。
他们见了生人也不躲，就那么木木地蹲着，眼神空洞得像是两口干涸的井。
长孙皇后停下脚步，问随行的差役：
“这些孩子，家里大人呢？”
那差役去旁边的木棚里问了一圈，回来时脸色不太好看：
“回娘娘，问过了。”
“这些都是孤儿，没有家人。”
长孙皇后心中有些堵，李承乾更是难受不已。
这时，那群孩子中，一个六七岁的女孩，忽然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走到长孙皇后面前仰头看着她。
“您是皇后娘娘吗？”那女孩的声音又细又哑，像是很久没有喝过水：
“她们说，皇后娘娘会给饭吃。”
旁边的内侍正要上前阻拦，长孙皇后已经蹲下了身子，平视着那孩子的眼睛。
“你叫什么名字？”
“没有名字，婶婶们都叫我小哑子。”
“不是哑巴，为什么要叫小哑子？”
“因为以前有个姐姐，话很多，后来被坏人抓走了。”
“婶婶们说，不说话才能活命，然后还叫我小哑子。”
长孙皇后抬起手，轻轻拢了拢那孩子乱糟糟的头发，沉默了许久。
她站起身，让随行的官吏将所有孤儿都集中到一处。
逐个登记姓名、年龄和身体情况。
一共有四十七个，大半连名字都没有。
其中大半都是残疾或者身患疾病。
女吏们临时给他们取了名字，记在册子上。
忙完这一切，长孙皇后想起之前陈玄玉讲过的一些道理。
穷不可怕，可怕的是绝望。
帮一个人最好的办法，不是给他一口饭吃。
而是给他们一条活路，一条能靠自己的双手活下去的路。
想到这里，她忽然有了一个念头。
命人将医学院的负责人叫了过来，吩咐道：
“这些孩子，全部收进医学院。”
她的声音不高，却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挑选最好的先生来教，将他们培养成医师。”
医学院负责人自然不会拒绝，这也是好事儿。
长孙皇后又说道：“以后每年，医学院都要收养百名孤儿加以培养。”
一旁的李承乾激动不已。
他再次感受到了，权力的意义。
皇后携带众权贵家眷，去探望贫民窟百姓的事情，犹如一道风一般刮遍了整个长安。
百姓们纷纷称赞皇后仁慈，太子殿下仁厚。
医学院也正式打出了一定的名声。
被牵扯进贫民窟丑闻案里的权贵们，也终于放下心来。
但这些还不够，各家都知道皇后对医学院的重视。
纷纷对其进行了支助。
长孙皇后收到这些捐助的名录，只翻了一翻便将它交给内侍归档。
陈玄玉听到这些，只是笑了笑，没有多说什么。
心里则在感叹，长孙皇后果然不愧是千古一后的有力竞争者。
他只不过是轻轻推了一把，她便举一反三。
将这场善举做成了收拢人心、安抚权贵、为太子立威的一石三鸟之局。
有此贤内助，李世民真是太幸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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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世民也没有闲着，在甘露殿召见了房玄龄、杜如晦、薛收等人，正式商议设立京兆府之事。
他将陈玄玉呈上的那份奏疏，交众人传阅。
几人看过之后，都觉得设立京兆府、统摄京畿诸县的方案切实可行。
既能规避雍州牧带来的尴尬局面，又能解决两县分治带来的推诿扯皮之弊。
于是此事就此敲定。
接下来就是改组的具体章程。
有雍州的现成框架在，此时并不算难。
这些又都是时代精英，很快就拿出了具体的办法。
消息传出后，朝堂上许多人都动了心思。
京兆府啊。
谁都看得出来，这个位置一旦设立，便是天子脚下最紧要的实权要缺。
谁不想在这里占个位置？
一时间，各种请托和试探明里暗里地涌向三省六部。
有人推举自己的门生故吏，有人暗示自己可以“屈就”，还有人拐弯抹角地打听陛下属意何人。
房、杜、薛等宰辅，这几日被堵在衙署门口问得烦了。
索性闭门谢客，只派书吏传话：
“章程未定，人选未议，诸位且稍安勿躁。”
就连陈玄玉那边，都遭到了许多骚扰。
不过他正好闭关完善自己的理论，直接谢绝了所有访客，倒也没有受到什么影响。
几日后，李世民再次召见几位重臣，这一次却是带着李承乾一同出席。
李世民在偏殿落座后，开门见山地说了一句话：
“我想让太子遥领京兆府牧，诸卿以为如何？”
房玄龄手中翻阅卷宗的动作为之一顿，杜如晦微微眯起眼睛。
薛收面露沉吟之色，只有魏征神色如常，其他人也都没有任何特殊反应。
让太子遥领某个重要职务，并不是首创。
尤其是京畿地区的最高行政官，基本都是太子、亲王遥领。
然后另设一个名义上的辅佐官，统管一切事务。
让李承乾担任京兆府牧，是一个非常合理的任命。
相反，如果不让他担任这个位置，那大家需要考虑的就多了。
皇帝是不是太过敏感，忌惮太子?
还是说干脆就是对太子不满意，想易储？
大家之所以不说话，也不是不支持这个决定，而是在等李世民的后半句话。
果然，李世民接着说道：
“承乾年纪尚幼，不可能真的去处理府中日常事务。”
“府中实际事务，由京兆府尹负责，另设少尹、长史协助管理。
“诸卿以为如何？”
房玄龄作为百官之首，自然要第一个站起来表态：
“陛下英明，太子殿下虽年幼，然近来言行举止已颇有仁厚之风。”
“京兆府掌京畿民政，正是殿下了解民间疾苦、熟悉政务的好去处。”
“以太子兼领京兆，既合古制，又便今务。”
杜如晦亦点头赞同：“雍州向以亲王领牧，今殿下以储君之重兼领此职，名正言顺，规格亦尊。”
薛收、魏征等人也没有异议，此事便算是定了下来。
当这个决定传出后，朝野但凡自认为有资格的，更加活跃了。
拼了命的找关系，想要进入京兆府任职。
原来雍州府衙门的官吏，有关系的也在努力，希望直接转入京兆府。
没关系可找的，只能惴惴不安的等待最后的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