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门教育体系的建立并顺利运行,很快就引起了士族的警惕。
之前就已经说过,士族现在就是没牙的老虎。
现在他们所依仗的,不过是三点。
其一,威望。
其二,释经权。
其三,高等教育权。
如果道门只是开办学堂,教授蒙学也就罢了。
关键,还准备为部分优秀学员,提供进一步学习的机会。
这就让他们不安了。
这是在掘他们的根基。
荥阳郑氏的反应最为激烈。
郑斐章的死,郑善果的贬官,这些账可都要算在陈玄玉头上的。
他们早就想要报复了,只是一直都没有机会。
而且道门力量强大,也不是一个郑氏能抗衡的。
如今道门将把柄露出,正好可以借此联合士族力量。
名义上是打击道门教育体系,实际上是打击陈玄玉。
郑家家主连夜写了十几封信,命人快马加鞭送往崔、卢、李、王等各家。
信中的措辞一封比一封激烈。
先是陈述道门办学对士族根基的侵蚀,又痛陈“以妖妄之说蛊惑人心”的危害。
最后呼吁各家联合起来,趁道门羽翼未丰之际将其打压下去。
信末附了一句话:“下月初三,洛阳共商大计。”
十余天后,回信陆续到了。
崔氏的回信最客气,通篇都是“郑公高义”“此事确需从长计议”之类的客套话。
至于来不来洛阳,一个字没提。
卢氏的回信很简短,大意是“知道了,正时刻关注道门动向”。
其他家族,也都是差不多的话术。
郑氏家主气得差点摔了茶盏。
大家都是老交情了,谁还不知道谁啊。
这一看就是在敷衍人。
说白了,这些人就是不想出头。
道门办学堂触动的是所有士族的利益,这一点谁都看得清。
可看得清是一回事,愿不愿意往前冲是另一回事。
约定的期限很快就到了。
各士族虽然态度消极,但该给的面子还是要给的,都派了人过来。
郑氏派出了核心成员郑必果过来。
郑必果坐在主位,面前摆着上好的茶汤,香气袅袅,他却没有一点品茶的心思。
左右两侧的座位上,稀稀拉拉坐着几个人。
崔家来的是旁支的一个庶子,压根就没听过名字。
卢家派了个老管家,说是家主偶感风寒不能亲至,令人代为聆听高论。
李家来的倒是正儿八经的子弟,可一看就是个闲散人。
进门后只顾着吃茶点,对正事一句不提。
其他家族也不例外,派的都是闲人。
只有一些附属家族,才派了重要人物过来。
可这么大的事情,哪有他们的话语权。
郑必果的目光从这些人脸上一一扫过,心里的火一拱一拱地往上窜。
他早就从家主那里得知,其他大士族对此事并不积极。
却没想到,对方竟然做的如此过分。
这就是纯敷衍啊。
但没办法,为了家族大计,他只能忍着。
深吸一口气,压下怒火,他开口道:
“诸位,今日请各位来,是为了道门办学之事。”
“陈玄玉以道术蛊惑人心,广收门徒,其心可诛。”
“若任其坐大,我士族数百年根基,恐将毁于一旦。”
崔家的庶子低头喝茶,不说话。
卢家的老管家躬身道:“郑公所言极是,只是此事重大,须从长计议。”
李家的闲散人咽下一块桂花糕,含糊不清地说了句“是啊是啊”,就又去夹第二块。
郑必果咬了咬牙,继续说道:
“我有一策,各家可在各自势力范围内,对道门学堂施加压力。”
“警告将子弟送入道门学堂的人家,让他们不要再去那里读书。”
“若有人敢不从,我们就挑选几个杀鸡儆猴,震慑剩下的人家。”
“若有道观胆敢继续办学,便以妖言惑众之名告官,官府不办便聚众抵制。”
“只要能让他们在几个州郡办不下去,其他地方自然会观望,声势就起来了。”
他说完,雅间里安静了片刻。
崔家庶子放下茶盏,抬起头来。
脸上还是那副和气的笑容,说出来的话却软中带硬:
“郑公此策,确实高明。”
“只是晚辈有一事不明,若道门反制,朝廷问责,这后果谁来承担?”
郑必果脸色一沉:“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崔家庶子不慌不忙地说:“晚辈没有别的意思。”
“只是如今朝廷对道门的态度,郑公比晚辈清楚。”
“税改之事刚刚落地,陛下正需要道门在民间宣讲新法。”
“咱们这时候去动道门的学堂,陛下会怎么想?”
“朝中那些军功新贵会怎么想?”
“说到底,此事牵涉甚广,不是一两家能扛得住的。”
“而且,我们士族齐心协力共同对抗道门,朝廷会怎么想?”
“怕是会更加忌惮我们吧。”
郑必果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竟无话可说。
他当然知道这事难办,可正因为难办,才需要各家联手。
如今连联手都做不到,还谈什么办不办?
李家闲散人终于吃完了桂花糕,擦了擦手,慢悠悠地说了一句:
“郑公,晚辈说句不该说的。”
“郑家跟陈玄玉那点事,大家都明白。”
“郑斐章的事过去没多久,郑善果前辈还在永州呢。”
“这会儿您说要对付道门,谁听了不得掂量掂量?”
“倒不是说各家不把道门当回事,可总得分清楚。”
“什么是公义,什么是私怨。”
这就是直接指责荥阳郑氏以公谋私,想要借助各家的力量,报复陈玄玉了。
虽然这是事实。
可被人这般直白的说出来,还是让郑必果脸色铁青。
他猛地站起身来,袖子带翻了茶盏,茶水洇湿了桌布。
“好好好,你们都是明哲保身的高人,我郑某人高攀不起。”
“今日之事,就当郑某多此一举。”
他说完便拂袖而去,脚步声噔噔噔地下了楼。
雅间里,几个人面面相觑。
崔家庶子叹了口气,端起茶盏又放下。
卢家老管家站起身来,朝众人拱了拱手,也走了。
李家闲散人倒是没急着走,又坐了一会儿,把桌上剩下的糕点包了包。
揣进袖子里,这才慢悠悠地起身。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
回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主位,自言自语般说了一句:
“郑公啊郑公,如果你们将郑家和陈玄玉的结仇原因,告诉我们。”
“我们也不是不能出手帮你们一把。”
“可你们到现在都坚称无仇无怨,这是把大家当傻子啊。”
“没有深仇大恨,他至于针对你郑氏之人吗。”
“你们不肯说实话,谁知道前面是什么样的火坑啊。”
“须怪不得我们啊。”
说完摇摇头,走了。
事实上,道门在决定办学堂之初,陈玄玉就已经想到了士族可能的反应。
便让道门各派提前行动。
主动联系各大士族,亮明态度,消除疑虑。
别以为士族和道门有仇,恰恰相反,双方私底下联系很多的。
很多道门高功,都是士族的座上宾。
双方是能进行磋商的。
而且,他要的也不是士族的支持,而是化解他们的担忧。
茅山派和龙虎山被委以重任,分别派出老一辈高功,拜访江南士族。
江南士族以八大姓为代表。
侨姓四姓王、谢、萧、袁;吴郡四姓朱、张、顾、陆。
这八大姓在东晋时期,可是天下真正的主导者。
自从宋武帝刘裕打压士族,他们便元气大伤。
到了隋朝政治中心重回北方,更是彻底沦为二流势力。
不过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在江南那一亩三分地上,他们依然是地头蛇。
五姓七望到了江南也得客客气气的。
更何况,双方还有扯不清的旧账,北方的五姓七望,从来就没看得起过这些“破落户”。
茅山派的老高功清远真人,先去了会稽王氏。
双方联络的一番感情后,将话题扯到了办学上。
清远真人诚恳的道:“道门办学,不为别的,就为了传教。”
“这些年佛教在江南铺天盖地,我道门再不争气,香火就要被抢光了。”
“办学堂、收弟子、传道法,说到底是为了应对佛教。”
“至于选拔优秀学员深造,那是为了培养我道门的核心弟子。”
“兵家、法家、儒家这些学问,我们一概不教。”
“我们可以以祖师的名义起誓。”
王氏家主听完,沉默片刻,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