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露殿内,李世民接过新版注音符号。
与前次那些密密麻麻,让人眼花的稿纸不同。
这一次的符号体系简洁了数倍有余。
声母二十八,韵母四十九,全部符号加起来不过七十余个。
字体小点,一张纸就能写的下。
“好。”李世民放下稿纸,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
“这才像样。”
“先前那两百多个韵母,莫说去学,看到我就头皮发麻。”
说到这里,他话锋一转道:
“但光简练还不行,更重要的是严谨,你确定没有问题吗?”
陈玄玉躬身道:“陆学士他们,将《切韵》与《玉篇》逐字比对,反复斟酌,方有此成。”
“且还与前人诗词做过对比,韵律也完全能对的上。”
前面说过,东汉时期古人就已经意识到韵律的规律,并进行了总结。
南北朝时期韵律和声调已经正式定型。
这也为诗词这种文体的出现,奠定了基础。
新版韵律,能和前人留下的诗作照应到一起,足见其严谨性。
李世民笑道:“陆德明和王绩如何?可还合用?”
陈玄玉自然满口称赞之词:“两位先生皆是大家,学识渊博,又与我道门中人相处融洽。”
“尤其是王先生,与马周颇为投契,二人常秉烛夜谈,论学至深夜。”
李世民笑道:“王绩此人,才学是有的,就是性子散漫了些。”
“当年在朝为官,三日一醉,五日一病,我也是拿他没办法。”
“让他去做学问,倒是人尽其才。”
陈玄玉恭维道:“也是陛下有容人雅量,换成别的君主,早就让他回家歇着去了。”
李世民大笑道:“哈哈,玄玉你是越来越会说话了。”
笑过之后,李世民坐直身子,正色道:
“告诉成玄英、陆德明他们,注音符号的事情,我非常满意。”
“不过为了保密,现在还不能给他们封赏。”
“让他们好好编写字典,等字典编成,我一并封赏。”
陈玄玉道:“是,我一定将陛下得旨意传达给他们。”
李世民点点头,再次看向注音符号。
过了好一会儿,忽然说道:
“你道门的教育体系,建立的如何了?”
陈玄玉说道:“第一批培养的一百五十名先生,已经在一个月前结业。”
“我估摸着,这会儿起码有百十所学堂开学了。”
“至于反响,还需要等待一段时间,相关信息才能送到我这里。”
李世民微微点头,道:“注音符号改动太大,想要推广天下有些难度。”
“主要是缺先生。”
“这样,先在你道门内部推广。”
“既能检验这套新口音是否有问题,又可以暗中为朝廷培养懂新式官话的人才。”
“等将来朝廷推广之时,顷刻就能形成规模。”
陈玄玉立即道:“陛下英明,我这就让三师兄着手去办此事。”
-----------------
洛阳城南。
一座不起眼的小道观里,正传来朗朗读书声。
道观确实不大,就是一所三进的小院子。
前殿供奉着三清,后殿做宿舍,中间的正堂被改成了教室。
二十几个孩子坐在简陋的课桌前。
手里捧着崭新的课本,跟讲台上的先生一句一句地念。
“人、之、初、性、自、然……”
声音稚嫩,却整齐。
讲台上的道士法号祥深,四十来岁。
本来他们道观,只是一座小道观,也没有具体的派系。
后来金仙观崛起,他们凑热闹加入了金仙体系。
奉金仙十二经为道观根本大法。
还去金仙观,请回了一尊松峰真人亲自开光的神像。
好处也随之而来。
以前从来看不上他们小道观的达官贵人,纷纷登门。
香火比之前好了不知道多少倍。
这次道门要建立教育体系,他们道观自然积极响应。
道门决定,在长安宗圣观,开办第一期教师培训班。
第一期一百五十名学员。
祥深所在的道观,因为加入金仙观的缘由,获得了一个名额。
祥深是他们道观学问最深厚之人,得以前往宗圣观进修。
经过半年的学习,成功掌握了教材上的知识。
半个月前顺利结业。
回到道观后,学堂立即开学。
因为教师资源有限,每个道观目前只有一名先生。
要教授四门功课。
识字(语文)、初等数学、自然、华夏简史。
不过还好,因为都是蒙学教材,知识程度很浅。
半年时间,足够让他掌握这四本课了。
掌握多深不敢说,起码照本宣科教孩子还是没问题的。
课间休息时,一个学生跑到他面前,仰着小脸问:
“先生,玄玉真人真的能点石成金吗?”
祥深蹲下身,摸了摸那孩子的脑袋,认真地说:
“玄玉真人能不能点石成金,先生不知道。”
“但先生知道,如果没有玄玉真人,你们都没有读书的机会。”
那孩子似懂非懂地眨了眨眼睛,忽然咧嘴一笑:
“那我要好好读书,将来去长安谢谢玄玉真人。”
祥深鼻子一酸,差点没绷住。
他想起了自己小时候。
想起了那个站在私塾门外偷听,被塾师辱骂驱赶的孩子。
那时候,如果有人也对他说一句“来,坐下读书”……
他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拍了拍手:
“好了,继续上课。”
“今天把三字经的前八句背完,背不完的不许吃午饭。”
孩子们齐声哀嚎,却一个个乖乖坐回座位。
翻开课本,扯着嗓子背了起来。
洛阳的这座小道观,不过是道门新建学堂的一个缩影。
长安、洛阳、扬州、成都、太原……
这些大城市的学堂,随着老师的归来,陆续开学。
第一批一百五十名教师,每个教派都照顾到了。
因为是第一批,每个教派抽调的学员,都来自于各大名城。
先从名城、大城开始,逐步往州郡等小县城普及。
这算是很寻常的步骤了。
学堂的规模不大,少则二三十人,多则五六十人。
招生范围也有限,优先招录道门居士的子弟。
可即便如此,消息传出后,还是引起了不小的轰动。
原因无他,门路。
前面说过,士族垄断学问,普通人想读书很难。
当然,也不能将所有锅都扣在士族头上。
以前生产力比较低,造纸术不成熟,印刷术还没有出现。
书籍全靠手抄,写在竹简或者布帛上。
没有一点家底的人,还真没那个本钱学习。
但不管怎么说吧,目前对大多数人来说,有钱也没地方去读书。
偶尔有读书人开办蒙学学堂,束脩也高的惊人,家底儿稍微薄一点的都扛不住。
道门的学堂却不同。
束脩低廉不说,还免费提供课本和笔墨纸砚。
学生只需自带午饭,便能读上一整天的书。
离家远的,还能借宿在道观。
住宿费和伙食费也很少,和外面相比几乎相当于免费了。
这也就罢了,真正让大家趋之若鹜的是。
道门也掌握着高级学问。
士族垄断释经权,普通人就算能读书,最多也就是读完蒙学。
想进一步学习,就要去拜名师。
没点身份地位或者大机缘,那是想都别想。
道门的学堂,虽然也是蒙学。
可人家说了,如果能通过考核,是可以去更高一级学堂接受深造的。
说白了,蒙学结束之后,提供深造的机会。
这才是最难得了。
别说是有钱的商贾和小地主,就算是很多寒门、官吏,都动了心。
对于掌握释经权的士族和豪门来说,道门简直就是疯了。
这不是砸饭碗吗?
但目前他们也不好说什么,只是暂且观望。
看看道门到底要做到什么程度。
在普通人看来,这就是一条通天的大路。
消息传开的最初几天,各大道观的门槛差点被踏破。
他们带着孩子,站在道观门口,满脸忐忑。
有人问一位观主:“老道长,我家不信道,孩子能来读书吗?”
观主笑了笑,指着门口贴着的告示说:
“我道门学堂有教无类,但名额有限,优先招录居士子弟。”
那人的脸顿时就垮了下来。
因为他不信道。
难道要为此改信道教吗?
他委实有些难以决断。
和他一般的人,还有很多。
太原城外三立乡的周老实,也面临着同样得问题。
他家祖上传下来一百二十多亩地,旱地水田各半。
虽算不上什么大户,却也是正儿八经的小地主。
家里使着两个长工,农忙时还雇短工。
灶上顿顿有白面馒头,年节时还能割二斤肉解解馋。
周老实这辈子最得意的事,就是从来不给庙里捐一文香火钱。
每次看到,省吃俭用也要去庙里敬香的人,他都在暗地里嘲笑。
他算过一笔账。
初一十五去庙里烧香,一次少说几文。
一年下来少则几十文,多则数百文。
对他们老百姓来说,这已经是一笔巨款了。
自家都吃不饱。
却把血汗钱,白白扔给了庙观里的泥塑神像。
蠢。
但他也有信仰的神灵。
灶神。
灶神不跟他要钱,只消年节时供碗饺子、点炷香,灶王爷就高高兴兴上天汇报好事去了。
多划算。
至于别的神佛,他信,但也只是信。
那日他去乡里赶集,听人说起一桩新鲜事。
“听说了没有?城东那道观,办起学堂了!”
“道观办学堂?教什么?念经?”
“念什么经!教识字、教数……学,就是算学,还教那什么……自然。”
“束脩呢?”
“便宜得很!一个月才百来文,还管笔墨纸砚!”
“非但如此,离家远的,还能住在道观……”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周老实放下茶碗,耳朵竖得像兔子。
因为他家比较富余,他小时候就经常进城,是见过外面的世界的。
城里面最让他羡慕的,自然是高高在上的达官显贵。
可除了权贵,最让他羡慕的就是读书人。
当时城门口张贴的有告示,大家都看不懂。
一个识字的老先生过来,为大家读告示。
周围所有人,都用敬仰的目光看着他。
那种感觉,周老实太喜欢了。
他爹自然也不反对他读书,只可惜十里八村都没有教书先生。
想读书得去城里。
这就意味着,得在城里有房,至少也得是借宿。
再加上束脩之类的。
这一算账,他爹就打消了念头。
周老实和他祖祖辈辈一样,成了大字不识一个的农夫。
但他读书的那个梦想一直没死,只是延续到了儿子身上。
今年他儿子十二岁,小名叫石头。
聪明,机灵。
在周老实看来,肯定是读书的料。
然而,周石头面临和他一样的问题,没地方读书。
此时,骤然听说道观开办学堂。
还允许学生借宿在道观,他如何能不动心。
放下茶碗,凑过去问:
“这位老哥,您说的那学堂,当真收学生?”
“收,怎么不收,我隔壁王二的三姑的儿子的外甥就报名了。”
“束脩当真只要百来文?”
“白纸黑字贴在观门口,还能骗你不成?”
“当真可以借宿道观?”
“那还能有假……”
周老实心动了。
可那茶客下一句话,又让他的心凉了半截。
“不过人家有个规矩,优先招居士子弟,要不然就得等名额有余才收。”
“那……名额有余吗?”
茶客看了他一眼,笑了笑:
“你说呢?城里多少人家想送孩子读书?”
“报名的队伍都排到大街上了。”
“等有余?等到猴年马月去了。”
周老实一肚子心事回了家。
媳妇见他脸色不对,问了几句。
他把事情一说,媳妇倒比他痛快:
“信道就信道呗,我们家又不缺那几文香火钱。”
周老实张了张嘴,想说这不是钱的事。
可仔细一想,好像还真是钱的事。
他这辈子最怕的,就是花冤枉钱。
可为了儿子读书……这钱,好像不冤枉。
他蹲在灶台前,看着灶王爷的神像发了半晌呆。
灶王爷笑眯眯地看着他,不说话。
他又想起那茶客的话,报名的队伍都排到大街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