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税法刚一落地,暗处的箭矢便已离弦。
权贵豪强们在朝堂上,没能拦住那道诏令,回过头来便将矛头对准了税改的真正推手。
关于陈玄玉的流言蜚语,如冬日雪花般漫天飞舞。
有人说他蛊惑天子、离间君臣,有人说他挟道门之势干预朝政。
有人说他表面清静无为,实则贪得无厌。
更有人把旧账翻出来,说他从洛阳时便包藏祸心,如今终于露出了真面目。
这些话传到玉仙观时,成玄真正在向陈玄玉汇报道门教学体系的进展。
李玄明也在一旁,听了几句便按捺不住了。
他本就是炮仗脾气,听到那些恶毒的话忍不住要炸:
“师弟,外面那些话你听说了没有?”
“说你蛊惑天子,还有更难听的,我说都说不出口!”
陈玄玉放下手中的笔,抬起头来,脸上竟带着几分笑意。
“师兄,我问你。”
“自古以来,皇帝最怕的是什么?”
成玄真略一沉吟:“功高震主,深得民心,朋党比周。”
陈玄玉颔首道:“正是。”
“唯独不怕的,就是臣子被满朝文武骂。”
“骂声越大,陛下的疑心就越小。”
“而且,那些人越是骂我,就越说明两税法打中了他们的要害。”
“不疼不痒的事,谁会费这么大力气?”
更何况他闭门不出,那些人所有的攻击,就像是打在了空气上,毫无用处。
此事传到宫中,李世民正与房玄龄、杜如晦、薛收在偏殿议事。
听完内侍转述的几段谣言,他放下茶盏,忽然笑了一声,却什么都没有说。
那一声笑,比任何言语都更明确地表达了他的态度。
房玄龄、杜如晦和薛收心中也是暗叹。
那些抹黑陈玄玉的人,怕是压根就想不到。
他们的行为,不但没有对陈玄玉造成任何损害,反而帮他巩固了帝王的信任。
如果他们知道了,大概率会被气的吐血。
就在外界喧嚷不休的时候,陈玄玉反而再次闭关。
将全部精力,都投入到了理学思想的编撰之中。
最近给李世民讲课,他收获良多。
许多模糊的想法,在反复阐述中逐渐清晰。
他正在编写的,是关于“何为国家”、“国家的责任与义务”这一部分。
每写一段都要反复推敲,进度不快,但他并不着急。
不过他虽然闭门谢客,却并没有真的对外界不闻不问。
税改触动的,不只是士族和权贵的利益。
还有一群人同样是直接受损者,那就是开国功勋。
这些人手中多多少少都有田产,地多者多缴,这一刀砍下去他们也会疼。
陈玄玉很清楚,这些人是李世民最坚实的根基。
虽然长孙无忌一直在努力拉拢安抚这些人,但他也不能袖手旁观。
更何况,这其中还包括他的盟友。
如果因为税改让他们心里生出芥蒂,后果比得罪十个士族还要严重。
五月上旬,陈玄玉在玉仙观备了一桌简单的酒菜。
先将李世绩和单雄信请了过来。
他与这两人的交情最深,是生死同盟,说话不用绕弯子。
酒过三巡,他就详细为两人讲述了两税法的先进性。
从春秋初税亩开始,一路讲到租庸调的致命缺陷。
然后将两税法的道理,掰开揉碎了讲了一遍。
最后说道:“两税法向我们要了更多的税,这是实情。”
“但它不是在刮我们的肉,是在替大唐换一根能撑得更久的柱子。”
“大唐越强大,延续的时间越长,我们的家族才能延续更长时间。”
“跟那些藏了无数隐户、占了无数黑地的权贵豪强比起来。”
“我们名下的田产干干净净,经得起清丈。”
“这一次,我们不是输家,是赢家。”
李世绩一饮而尽:“你说的这些道理,我本来也想过,只是没有你想得这么透彻。”
“放心,军方这边,别人我不敢替他们打包票。”
“但我麾下的人,绝不会因为多缴几斗粮食就跟朝廷翻脸。”
单雄信更痛快:“我这条命是你救的,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隔了两日,陈玄玉又备了一桌酒菜,请来了秦琼和程咬金等人。
他们与李世绩分属瓦岗旧部中的不同圈子。
大家虽然拥有共同的盟友,在朝堂上也能保持默契。
却属于不同阵营。
所以陈玄玉没有将他们弄到一起,而是分开宴请。
宴席之间,秦琼多少有些沉默。
程咬金脸皮厚,之前借着仙人梦中授法的故事,强行攀了师兄弟关系。
处处以陈玄玉师兄自居。
逢年过节,都会以晚辈身份,给金仙观松峰真人送一份厚礼。
对松峰真人的称呼,也是一口一个师叔。
是结结实实把这个师兄弟关系认下了。
所以他在陈玄玉面前,说话是非常随意的。
酒盏还没放下就嚷开了:“师弟你这一道奏疏,我家每年要多缴上百石粮食。”
“师兄不是小气人,但这事你得给我说道说道,让我心里有个底。”
陈玄玉便又将两税法从根子上讲了一遍,最后说道:
“我们这些人的富贵,系在大唐身上。”
“大唐好了,我们才能好。”
“大唐如果撑不住,那些田产再多也保不住。”
“师兄,您是见过乱世的人,这个账您会算。”
程咬金放下酒杯,沉默了片刻,忽然大笑起来:
“你早这么说不就完了。”
“行,师弟你开口了,师兄我必须支持。”
“多缴几斗粮食的事,还能比打仗更难?”
秦琼也点了点头:“道理讲通了,大家都会认。”
“军中那边,有意见的不止我们几个,我去跟他们说。”
陈玄玉举起茶杯,道:“谢秦公,我以茶代酒敬您。”
这两拨人在军中的地位有多高,就不说了。
他们表态,差不多能影响到大唐一半的军功将领。
剩下的李靖等人,陈玄玉和他们关系一般,没有出面。
但由长孙无忌在,不用他操心。
在众人的努力下,军中大将先后表态,支持两税法。
不光是嘴上支持,还主动将自家的土地、人口上报,还利用影响力帮朝廷展开清查工作。
有了他们的支持,改变的立竿见影的。
首先朝堂上的风向,便彻底明朗了。
那些原本想借武勋来做文章的人,也不得不打消了念头。
很多观望的人,一看武勋站出来,就知道事情已成定局。
反对只会给自己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于是也纷纷转变立场。
如杨氏、韦氏等,都先后表态支持朝廷新法。
这些大族的态度转变,就像是风向标。
见他们改变态度,也立即一反常态,开始支持清查工作。
这让朝廷的清查工作,变得顺利了许多。
忙完这件事,陈玄玉便将全副精力又投回了书本之中。
时间不知不觉进入五月中旬。
这天,成玄英忽然来到书房,手里捧着一摞厚厚的稿纸,神色疲惫却难掩兴奋。
“师兄,注音符号编写完成了。”
“这么快?”陈玄玉也是惊喜不已,连忙接过稿纸一页页细看。
成玄英在设计这套符号时,充分吸取了他反复强调的那些优点。
字符简单,易书写,易辨认。
声母和韵母分开,韵母由声母组合拼写。
但翻到后面,陈玄玉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无奈。
声母三十五个,韵母两百多个。
这……麻了好吗。
声母且不去说,这两百多个韵母是几个意思?
如果还不明白这意味着什么,那如果说前世的普通话,韵母只有三十九个。
现在知道两百多个韵母意味着什么了吧。
他放下稿纸,沉默了很久。
成玄英脸上的兴奋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几分不安。
“师兄,可是有什么问题?”
陈玄玉斟酌了一下用词,道:“师弟,这套体系很严谨,你花了极大的心血。”
“但有一个问题,太繁琐了。”
“韵母两百多个,就算是我们,想全部记熟也得花不少时日。”
“学习门槛太高,不利于推广。”
成玄英愣了一下,道:“那没办法,现在的官话就是如此啊。”
陈玄玉摇摇头,说道:“师兄还是没明白,官话必须要符合两个要点。”
“第一,咬字清晰,尽量减少那种特殊的气音,比如弹舌音。”
“第二,音节要少,太过繁琐,就没有任何意义了。”
“所以,必须将声母控制在三十个以内,韵母控制在五十个以内。”
成玄英怔了一下,面露为难之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