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等,必须得尽快展开行动。
第二天一早,周老实揣了两贯钱,去了城里。
他没直接去道观,先在街上转了一圈,找了两家蒙学学堂打听束脩。
一家每月八百文,一家每月一贯二,还不管笔墨。
(史料记载,唐朝蒙学束脩根据地方不同,价格不同。)
(但所有提到过束脩的记载里,最少的一个月也需要八百文左右。)
他又去打听了一下房价和借宿的价格,心更凉了。
就自家那百十亩地,一年的产量不够孩子在城里读一年书的。
周老实攥紧袖子里那两贯钱。
两贯钱,可是一笔庞大的数字。
够五口之家省吃俭用用一年。
可现在,他觉得两贯钱什么都不是。
读书,贵啊。
想到这里,他咬了咬牙,朝城东的道观走去。
道观很大,香火鼎盛。
不知道为何,周老实有些心虚,眼神躲闪的溜进观内。
本来他还在想,去哪里打听学堂的事儿。
一转头就看到,院内一角的一棵老槐树下,摆着几张长条凳。
几个孩子正坐在那儿翻书。
周老实悄悄的摸了过去,远远的看着。
这时,一个年轻道士迎上来:“居士,可是要上香?”
周老实摇摇头,又点点头,搓着手道:
“道长,我……我想给孩子报名读书。”
道士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笑道:“欢迎欢迎。”
“请问居士可是道门弟子?”
周老实这辈子没进过几次道观,更别提信了。
可眼下,他毫不犹豫地点了头:“是,我是。”
“我信道,信了好多年了。”
道士看了他一眼,目光温和,却带着几分了然。
他没有拆穿,只是笑了笑:“那好,请居士随我来。”
周老实跟着道士进了大殿。
殿内香烟袅袅,三清像庄严慈悲。
他站在那儿,忽然觉得腿有点软。
不是怕,是心虚。
道士指着旁边的案桌:“居士若是方便,可先登记一下。”
“登……登记?”
“姓名、籍贯、家中几口人、供奉哪路尊神。”
“这些都是惯例,不麻烦的。”
周老实松了一口气。
将自己的信息告诉了道士,等到‘供奉哪路尊神’的时候,他顿住了。
说实话,对三清之类的神灵,他不熟悉,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
如果非要说熟悉,又让他心甘情愿祭拜的。
他脑海里浮现出,慈眉善目的女娲圣母像。
抬头看了一眼殿中的三清像,迟疑的道:
“不知观内可有圣母娘娘神像。”
那道士笑道:“自然是有的,就在隔壁,居士信圣母娘娘吗?”
“对对对。”周老实连忙应是,为了增加自己的可信度,他又补充道:
“圣母娘娘造人,是我们的圣母,我信她。”
道士莞尔一笑,道:“好,拿我就给你登基上了。”
等登记完成,那道士又带他来到圣母殿。
还没说话,就见周老实解开钱袋,把那两贯钱一文不少,全塞进了功德箱。
铜钱落箱的声音,叮叮当当,清脆得像砸在他心尖上。
这突如其来的动作,让道士都愣了一下:
“居士,您这是……”
周老实没说话。
他走到女娲圣母像前,扑通一声跪下,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
额头触地时,他忽然想起灶王爷。
想起每年那碗饺子,那炷香。
想起灶王爷笑眯眯地升天,替他向玉皇大帝说好话。
可灶王爷不识字。
灶王爷也教不了石头读书。
他抬起头,看着女娲圣母慈祥的面容,声音有些发哽:
“圣母娘娘,弟子周老实,求您保佑我家石头……”
“聪明,健康,能读进去书。”
“弟子没什么本事,就会种地。”
“孩子他娘身子骨弱,干不了重活。”
“全家就指望着这个孩子能有出息。”
“弟子求您了。”
殿内很安静。
只有香烟袅袅上升,在午后的光线里慢慢散开。
道士站在一旁,没有打扰他。
过了许久,周老实才站起身来。
膝盖跪得生疼,眼睛也有些红。
道士双手合十,微微躬身:
“居士诚心,圣母娘娘必会庇佑。”
周老实摇摇头,从怀里掏出一块皱巴巴的手帕,擦了擦眼角:
“道长,我是个粗人,不会说话。”
“可我信一个理,神佛要是真灵,就该知道我是真心还是假意。”
“我来信道,是为了孩子读书。”
“这是实话,我不瞒您,也瞒不过神佛。”
“可我既然跪了,磕了头,捐了钱,以后逢年过节该上香上香,该供奉供奉。”
“我不会比别人差。”
道士深深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
“居士说的是。”
“信道在心,不在形式。”
“心诚了,路就正了。”
“路正了,日子也就顺了。”
其实他们道观的学堂名额早就满了。
但遇到有缘人,给他一个名额又如何?
相信圣母娘娘也会赞同我的决定的。
想了想,他又转身,从柜中取出一尊小小的女娲圣母像。
双手递到周老实面前:
“这尊像,是降圣节时,道门无数大德共同开过光的。”
“只赠与有缘人。”
“居士请回去供奉,保佑令郎平安顺遂、学业有成。”
他倒不是说谎,道门每年都会在长安宗圣观,举办盛大的降圣节活动。
每个教派都会派出德高望重之人参加。
很多道观去的时候,也会携带一批神像、道器之类的。
等大家一起诵经的时候,将这些神像、道器摆放在一侧。
也算是一次集体开光了。
这种降圣节开光的法器可是很珍贵的,一般人拿钱都买不到。
周老实并不知道这些,但不妨碍他的内心虔诚。
接过那尊像,双手捧着,小心得像捧着刚出生的孩子。
他又看了一眼殿中的女娲圣母,深深地鞠了一躬。
然后转身,大步走出大殿。
阳光正烈,他眯着眼睛,嘴角是压不下去的笑意。
回到家,媳妇正在院子里喂鸡。
见他捧着一尊神像回来,愣住了:
“你真信了?”
周老实把神像小心翼翼放在堂屋的条案上,又找来一块干净的布擦了又擦。
这才转过身,看着媳妇:
“不信咋办?城内那些蒙学,最少也要八百文一个月。”
“还不算笔墨纸砚,还要借宿。”
“道观的学堂一个月才百来文,书本笔墨不要钱,还管住宿。”
“你不信道,人家不优先收咱家石头。”
媳妇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看着条案上,那尊崭新的女娲圣母像。
又看了看劈柴的石头,叹了口气:
“行吧,你是一家之主,你说了算。”
“那……石头啥时候去?”
周老实把石头喊过来,说道:“石头,爹跟你说个事。”
“过几天,你去城里读书。”
石头惊讶的道:“读书?我吗?”
“对,你,跟道观里的真人读书。”
“道观?那是烧香的地方吧?”
“以后也是你读书的地方。”
石头挠了挠头,忽然又问:
“那我要不要磕头给香火钱?”
周老实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来。
伸手在他脑袋上轻轻拍了一下:
“真人让磕就磕,不让磕就不磕。”
“到了学堂,要听真人的话。”
“至于香火钱,心诚则灵,不在乎这些俗物的。”
石头“哦”了一声,脸上满是雀跃。
此情此景,让周老实想起了当年。
父亲从城里回来,面上满是愧疚。
而自己……想必当时脸上全是失望吧。
还好,历史没有重演。
想到这里,周老实心里忽然涌出一个念头。
就为了历史没有重演,这圣母娘娘信的就值得。
媳妇在院子里喂鸡,头也没抬:
“对了,把灶王爷也请到堂屋吧,和圣母娘娘摆一块儿。”
“别让灶王爷觉得,咱有了新神就忘了旧神。”
周老实想了想,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他破天荒地给灶王爷供了一碗肉。
灶王爷笑眯眯地看着他,不说话。
三天后,周老实牵着石头的手,站在道观门口。
学堂在后院,一排青砖瓦房,窗明几净。
总共有四个班,每个班三十多名学生。
每个道观只能派一个人去长安进修。
但大道观自然有应对之策。
他们提前挑选了几名天赋比较好的年轻道人,等参加培训的道士回来,由他来教导那几个道人。
晚上他连夜教那几个人,第二天白天那几个人给学生上课。
而参加培训的那个道人,则负责监督、解答疑难问题。
所以,虽然只有一名道士去进修,但开四五个班完全不是问题。
至于道观为何这么积极。
其一是为了扩大影响力;其二就是为了钱。
虽然道门学堂束脩很少,可大家一算成本,竟然还有的赚。
有利润,那积极性就完全不一样了。
这也是为什么,很多比较贫穷的道观,也同样很积极的原因。
学堂里的弟子们,家庭背景也各不一样。
但不论他们之前是何身份,在这里一律穿着淡青色服饰。
这是道门学堂制式服装,全国各地的道门学堂,样式全部一样。
且对发饰、发型、坠饰之类的,也有严格规定。
其目的就是树立统一标准,也避免攀比之风。
更可以在一定程度上,减轻身份带来的差异感。
周石头所在班级的先生,是一名二十多岁的年轻真人,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道袍。
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拿着一本名册,一个一个点名。
“张乐游。”
“到!”
“李大壮。”
“到!”
“周石头。”
石头愣了一下,下意识看向父亲。
周老实推了他一把:
“去啊,先生喊你呢。”
石头这才回过神来,瓮声瓮气地喊了一声:
“到!”
声音太小,先生没听清,又念了一遍:
“周石头?”
石头涨红了脸,扯着嗓子喊:“到!”
院子里几个孩子笑出声来,被先生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先生低头看了看名册上歪歪扭扭的字迹。
抬起头,目光越过石头,落在周老实身上。
“周老实是你父亲?”
石头点点头。
先生没再说什么,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在名册上勾了一笔:
“进去吧,第三排靠窗。”
石头抱着新领的书本和笔墨,迈过门槛,走进那间他从没见过的屋子。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崭新的课桌上。
空气里有墨香,还有木头刚刨过的味道。
他找到自己的座位,把书本整整齐齐摆在桌上,坐得笔直。
心跳得很快。
不是害怕,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热乎乎的东西,在胸口扑腾。
门口,周老实站在那里,看着儿子的背影,眼睛有些发酸。
他想喊一声“石头”,又怕打扰了先生,硬生生憋了回去。
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身走了。
走到道观门口,他又停下来,转过身,朝里看了一眼。
大殿的门开着,香烟袅袅,女娲圣母像在阳光里泛着柔和的光。
他想起自己跪在殿里说的那些话。
“圣母娘娘,弟子周老实,求您保佑我家石头……”
他忽然笑了一下。
然后大步走出道观,走进六月的暖风里。
身后,学堂里传来先生清朗的声音:
“人之初,性自然。性相近,习相远……”
石头跟着念,声音稚嫩,却响亮。
那声音追着周老实的脚步,一路出了城,过了石桥进了村子,落在那座小院里。
灶王爷和圣母娘娘并肩坐在堂屋的条案上,笑眯眯地看着他。
像在说。
这步路,你走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