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实上,以他们现在承担的任务,随时都能求见陈玄玉。
只是他们自己不知道这一点罢了。
陈玄玉眉头紧锁:“大运河贯通南北,为何会这么慢?”
且不说从扶南运粮有多难,只说从扬州到长安就需要五个月,着实出乎他的意料。
五个月啊。
不说成本会累计到多高,只说这个时间,就让人绷不住。
要是等着粮食救命,人早饿死完了。
钱多多苦笑道:“真人有所不知。”
“大运河北段缺水,不是所有时候都能走大船。”
“很多时候,时间都浪费在了等水上。”
“上游来水了,水位涨了,才能走。”
“水退了,就得停。”
“实在等不及,就在中途找个地方把粮食卸下来。”
“然后换成小船,像蚂蚁搬家一样,一点点往北运。”
“可这样做,费时费力,成本也高。”
陈玄玉沉默了。
他知道北方缺水,但没想到缺水到这种程度。
大运河是隋炀帝举全国之力修建的,可即便有了运河,漕运的效率依然低得惊人。
“还有中流砥柱。”金如山补充道:
“那段河道,船毁人亡是常事。”
“朝廷的漕船,每年都要在那里损失三成以上的粮食。”
“我们已经做好准备,等船到了中流砥柱,就转走陆路运入长安。”
陈玄玉想起,回来时在中流砥柱看到的那一幕,心情更加沉重。
那不是孤例,而是这条水路上每天都在上演的悲剧。
他随口问了一下时间成本。
金如山显然也早就计算过,当即就给出了回答:
“粮食从扶南运送到长安,一石五六百文才能保本。”
陈玄玉默然。
即便以现在的粮价计算,从扶南运来的粮,成本比本地粮还高出一大截。
等再过几年,大唐的粮价降下来,差价能达到十倍以上。
就更不划算了。
可有些东西,不能用钱来衡量,粮食就是其中之一。
大灾之年,有钱都买不到粮。
到那时候,别说五百文,五千文一石都有人抢着要。
不过,粮食这东西永远不嫌多。
人吃不完可以喂养家禽家畜,提高肉、蛋的摄入。
所以,为了长远计,从扶南运粮之事不能放弃。
更何况,账也不是这么算的。
陈玄玉放下茶盏:“之前不是说过吗,海船从大唐出发的时候,装载的满满的都是货物。”
“可是回来的时候,所能携带的货物并不多。”
“很多时候还要在船舱里放石头压舱。”
“现在不过是把压舱石换成粮食而已。”
没办法,相对其他势力来说,此时华夏的生产力太发达了。
基本属于商品净出口国。
外部能输送进来的商品,大多都是原材料、珠宝之类的。
满载货物出去,空船回来,那是常态。
金如山和钱多多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里的无奈。
账不能这么算啊。
平时我们跑船,都是多少货去多少船。
就以扶南为例,正常只需要去一两艘千石商船就可以了。
现在为了运粮食,去的是数千石的大船。
等以后运粮生意真的做成了,去往扶南的船就是几十上百艘。
这运力也是成本啊。
当然,两人也都知道,运粮生意真的做成了,运输的事情反而不用他们操心了。
肯定是朝廷组建船队。
所以,没必要和陈玄玉争论这个问题。
两人很干脆的点头道:“草民明白。”
接着,三人又聊了许久。
话题从海船打造,到扶南的情况,再到扶南那边的紧俏商品。
当然,聊的最多的还是南北漕运问题。
陈玄玉详细询问了各地水运的实际情况。
金如山对这方面了解是最清楚的,给他做了细致的回答。
让他对目前的漕运情况,有了详细的了解。
“你们说的漕运困难,我记下了。”陈玄玉站起身来:
“这件事,我会向陛下禀报。”
“你们先回去歇息陪陪家人,过了上元节再去长安也不迟。”
“齐国公那边,我自会与他说的。”
钱多多和金如山连忙起身,躬身道:
“喏。”
送走两人,陈玄玉回到书房,独坐了很久。
目前大唐漕运情况,只能说,不容乐观。
就说一句话,从扬州运粮到长安需要五个月左右。
就知道有多不容乐观了。
而且将来大唐开拓大西北,也需要抽调全国资源做投入。
如果不能解决运输问题……
想想他都觉得头皮发麻。
很好奇,原本世界李世民是怎么做到的。
这还是隋炀帝修筑大运河之后的情况,大运河没修之前是什么样,简直不敢想。
可是要如何解决这个问题呢?
拿出一副地图,在上面写写画画起来。
最后视线停留在三门峡中流砥柱那里。
这处天险,在运输上将长安和东部割裂开来。
必须要着重解决。
至于怎么解决……
这时,他猛然想起前世去三门峡旅游时,导游讲的一个故事。
唐玄宗时期,关中粮食紧张,皇帝经常带着文武百官去洛阳“就食”。
宰相裴耀卿奉命解决漕运问题。
他实地考察之后,做了一件前无古人的事。
他将全国的漕运分成了几个区段。
扬州到汴州是一段,水资源充沛,常年可行大船。
汴州到洛阳是另一段,水资源不足,只能根据水位灵活调度。
洛阳到长安是第三段,最大的障碍就是中流砥柱。
裴耀卿的办法很简单,也很高明。
他在汴州建了河阴仓,又在洛阳重修并扩建了含嘉仓。
江南的漕粮运到汴州就卸货,船返回江南,粮食就地储存。
多余的运力就省下来了。
然后根据北方各河道的水位,灵活调配船只,将河阴仓的粮食运往洛阳的含嘉仓。
高水位的时候就用大船,低水位的时候就用小船。
实在没水的时候,就走陆路一点点搬运。
至于运往长安的粮食……
他在中流砥柱东侧修筑了集津仓,西侧修筑了盐仓。
又开凿了十八里山路,在陆地上将盐仓和集津仓连接起来。
漕粮先运到中流砥柱东侧的集津仓,然后从陆路绕过中流砥柱,运到西侧的盐仓。
到了盐仓,离关中就近在咫尺了。
无论走水路还是陆路,都非常方便。
正是靠着这套漕运体系,大唐一举解决了漕运问题。
如果仅仅是解决了长安运粮问题,这套漕运体系,还不足以被历史铭记。
它真正伟大之处在于,重塑了华夏的漕运体系。
影响了中国的历史发展。
南方的粮食运送到汴梁河阴仓,让汴梁这座落寞的城市重新焕发生机。
先秦时期汴梁可是名城,还是魏国的国都。
可是秦一统后,汴梁的历史地位直线下降。
汉到唐前中期,史书上几乎很少提到它。
直到这套漕运体系建立,汴梁成为南北漕运体系的中转站,才重新崛起。
这也是后来,北宋将汴梁作为首都的主要原因之一。
洛阳的地位也因此变得更高。
在这套体系里,洛阳的含嘉仓,是整个北方漕运的总枢纽。
所有漕运几乎都会在这里集中,然后散往天下各地。
中流砥柱两侧的仓库就更不用提了,直接解决了关中乃至西北的粮食问题。
裴耀卿创立的分段式运输,重构漕运体系的思路,从唐朝一直用到了新中国建立。
即便是元朝开通了京杭运河,对漕运体系进行了调整。
可核心思路,依然是采用的裴耀卿这一套体系。
只不过他们把河阴仓换成了别的仓库,把洛阳含嘉仓换到了天津中转而已。
那么问题来了,为什么当初三门峡中流砥柱景区,会有导游讲这套漕运体系呢?
很简单,随着汽车、火车运输的兴起,漕运体系逐渐被取代。
裴耀卿创建的漕运结构框架,被彻底取代的标志,就是三门峡大坝的建立。
所以当初那个导游才会讲这玩意儿。
这玩意儿陈玄玉早八辈子就忘记了。
如果不是这次运粮事件启发,他压根就想不起来一点。
然后就是兴奋……
一套漕运体系能用一千多年,足见其高明。
关键这套漕运体系,很容易就能实现,基本没有什么难度。
啧,合该这个功劳落在我头上啊。
感谢裴耀卿。
想到这里,他提起笔,在纸上写下了几个地名。
河阴仓、含嘉仓、集津仓、盐仓。
然后在这四个地名之间,画了几条线。
运河、汴河、黄河、渭河等等,加上陆路,构成了一张网。
这张网,就是大唐的命脉。
他写完之后,又看了一遍,然后折好放了起来。
等回长安,这件事必须尽快提上日程。
一年后,河北山东大旱。
两年后,关中大旱加蝗灾。
留给大唐的时间,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