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堂里,钱多多和金如山正襟危坐。
一年多不见,钱多多瘦了不少,也黑了许多。
但精神很好,一双眼睛还是那样滴溜溜地转,一看就是个精明人。
金如山倒是没什么变化,还是那副沉稳的模样。
只是眼角的皱纹深了一些,鬓角多了几缕白发。
见陈玄玉进来,两人连忙起身,大礼参拜:
“草民钱多多、金如山,拜见真人。”
陈玄玉摆了摆手,笑道:“两位不必多礼,请坐。”
“许久不见,金掌柜憔悴了,钱掌柜也清减了不少。”
金如山见他还记得自己,心里不禁有些激动,回道:
“谢真人挂念,年龄大了,不比年轻时候了。”
钱多多则赔笑道:“真人慧眼。”
“这一年多来回奔波,瘦了二十来斤,不过值了。”
宾主落座,茶过两巡。
陈玄玉也不绕弯子,直接问起了这一年的经历。
钱多多清了清嗓子,从他们离开长安开始,一五一十地讲了起来。
他并没有直接讲去扶南的时候,而是先简单的介绍了自己的私事。
也就是回洛阳后,他就正式迎娶了金如山的女儿,金芸儿。
边说还边观察陈玄玉的表情。
陈玄玉自然知道他的小九九。
通过讲私事,促进双方的关系。
他敢肯定,如果自己稍微露出不悦之色,钱多多会立马将话题转移到正事上面。
不过他并没有这么做。
不可能既要马儿跑,又不给马儿吃草。
虽然他对这个时代的海贸缺乏具体了解,但可以想见的是。
打通一条前往中南半岛的运粮路线,也是极为困难的。
想让钱家和金家尽心尽力办事儿,就得给别人一些甜头。
所以,他表现的很有耐心,还对两人喜结连理表达了祝福。
并且让人准备了一份贺礼给他们。
钱多多心里自然是非常感激,更多的是兴奋。
看来真人对此事真的非常重视,那我们的付出都是值得的,将来的回报会很可观。
不过他也不是那种不知道分寸的人。
略微讲了一下两人成婚,他就话锋一转谈起了正事。
他和金芸儿成婚,代表着钱金两家正式结盟。
两家合力一处,更好的为朝廷效力。
对于这个转折,陈玄玉也暗暗点头。
收放自如,这钱多多果然是个人才啊。
通过钱多多的描述,陈玄玉才知道,这个时代搞海贸比他想像的还要困难的多。
难的不只是海船、海路等等,而是从一开始就很难。
隔行如隔山,不懂行的人,带着钱去一个陌生行当。
很容易被人当肥羊,骗得一无所有。
“外父虽然出身海贸,可金家早年主动放弃了海贸生意。”
“他们家的份额,早就被其他人占了。”
“这次想重新回去,没那么容易。”
外父就是开元以前,对岳父的称呼。
还有称呼外舅的,都一个意思,看地方。
钱多多看了一眼金如山,金山微微点头,示意他说下去:
“不过好在外父懂行,知道从哪买船,知道哪些货好卖,知道从哪雇水手。”
“若换个人,连门都摸不着。”
陈玄玉听到这里,心中已经明白了几分。
这趟差事,远比他想象的要复杂。
钱多多继续说道:“先说买船,海船和河船不一样。”
“海船要抗风浪,船体要结实,木材要讲究,不是随便找个船厂就能造的。”
“而且,多数海船都是量身定制。”
“船厂拿到定金后才开始备料、建造,没有现成的船等着你去买。”
“一般半年能拿到船就算快的了,等上一两年也是常事。”
“我等不了那么久。”钱多多苦笑:
“齐国公也等不了。”
“最后,还是齐国公出面,将一户犯法被查办的海商家里的船和份额,给盘了下来。”
至于那家海商为什么莫名其妙被查,别问。
反正这个在这个时代搞外贸的,没有几个是干净的。
真要查,一查一个准儿,也不算冤枉他们。
陈玄玉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没有接话。
他当然知道是怎么回事。
长孙无忌做事,向来干净利落。
为了节省时间,清算一两家有黑底的海商很正常。
“船有了,份额也有了,可这还不算完。”
钱多多叹了口气,接着说道:“有船也得有人开。”
“海上风浪大,危险得很。”
“肯出海的,那都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亡命徒。”
冷不丁冒出来一个人,去外面找一群水手就出海,大概率会被水手弄死。
货物被吞,船被开走。
人家吃这碗饭的,有的是办法让你无声无息地消失。
陈玄玉眉头微皱,这一点,他确实没想到。
钱多多继续道:“所以,海商和水手,往往是世代绑定的。”
爷爷跑船,爹跑船,他长大了也跟着跑。
大家知根知底,互相照应。
新人想入行,最好的办法是找老海商带。
即便如此,想要从零开始培养一批可靠的水手,也要付出极大的代价。
“养他们的家小算是最基本的。”钱多多道:
“把水手的家小接来安置在一起。”
“这既是收买人心,也是变相的人质。”
“可即便如此,双方想建立真正的信任,也需要很长的时间。”
“一年两年,根本不够。”
陈玄玉不禁咋舌,没想到这里面还有那么多的道道。
“虽然外父懂行,背后还有齐国公支持,可解决水手的问题,还是花了极大的代价。”
钱多多说到这里,语气沉了沉,没有说具体花了多少钱。
但看他那心疼的表情,陈玄玉也知道,定然是少不了的。
“长见识了。”陈玄玉放下茶盏,由衷地感叹了一句:
“没想到海贸还牵扯这么多。”
“难怪海贸利润那么高,却很少有人愿意入行。”
“恐怕不是他们惧怕危险,而是不得门路。”
金如山终于开口,苦笑道:“真人一语中的。”
“草民当年放弃海贸,也是因为这个行当水太深。”
“不是不想做,是不敢做。”
钱多多歇了口气,又接着讲起了出海之后的事。
他们用小半年时间做准备,去年五月份才正式出海。
到了扶南,第一件事不是买粮,而是卖货。
他们将带去的丝绸、瓷器、茶叶、药材等货物,分批出售给当地的酋长和首领。
这既是做生意,更是打点关系。
金钱开道,再加上长孙无忌门客的身份,事情比预想的顺利。
钱多多道:“那些酋长、首领听说我们是齐国公的人,态度立刻就不同了。”
“有个酋长还把女儿嫁给了我们的一个管事,说是要结亲家。”
陈玄玉忍不住笑了一声,心中不无得意。
这就是天朝上国在四方蛮夷心中的地位。
一个不入流的商人,只是和权贵搭上线,然后去蛮夷之地都能成为人上人。
钱多多继续道:“我们在扶南沿海地区待了三个多月。”
“建了几个稳定的落脚点,和不少酋长建立了稳固的联系。”
“连扶南王室,都攀上了关系。”
“王室?”陈玄玉问。
“扶南王听说齐国公派人来了,特意派了大臣来见我们,还送了礼物。”
钱多多说到这里,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
“草民替齐国公还了礼,又送了一批丝绸和瓷器。”
“扶南王很高兴,说以后大唐来的商人,都是他的贵客。”
陈玄玉点了点头。
长孙无忌的名头,在扶南这种地方确实好用。
“购粮的事呢?”陈玄玉问。
金如山接话道:“很顺利。”
“那些酋长、首领,对用粮食换大唐的奢侈品,求之不得。”
“扶南那边粮价极低,用货物换粮,折算下来一石稻米才十来文钱。”
十来文钱。
陈玄玉心中默默对比了一下。
大唐现在的粮价,一石三百五十文左右。
前世史书记载,最便宜的时候,一石也要四十文左右。
扶南的粮价,确实便宜。
这还是他们粗放式耕种所产出,如果引导他们精细化耕作,粮食产量会更高,价格会更加便宜。
说不定一石粮食的价格,能压到十文以内。
真是让人羡慕到眼红的土地啊。
“问题不在买粮,在运粮。”
金如山叹了口气,将漕运的困难一五一十地讲了出来。
去年七月份,他们收购了第一批粮食。
运粮的是两艘大船,一艘载重五千石,一艘载重三千石。
为了安全,都没有装满,总共装了四千石。
从扶南出发,沿海北上,经广州、福州,入大运河,一路北上。
“从扶南到扬州,用了两个月。”
金如山道:“可从扬州到洛阳,用了四个月。”
“从洛阳到长安,还得一个多月。”
“加起来,从扶南到长安,要七个月以上。”
他们也是这两天刚到洛阳,年都是在船上过的。
到了洛阳听说陈玄玉回金仙观过年,就连忙过来拜见。
在长安的时候,每天不知道多少达官显贵想求见陈玄玉。
以他们两个身份,连号都排不上,根本不敢去露那个脸。
可在金仙观就好办多了。
果不其然,轻易就见到了陈玄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