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玄玉归来,最兴奋的莫过于在金仙观求学的士子。
三百多士子,来自天南海北。
有的是慕名而来,有的是经人推荐,还有的是偶然路过被这里的学习氛围吸引留下来的。
他们来这里求学,一方面是可以免费借阅各种书籍。
还有个原因则是,希望能入陈玄玉的法眼,获得举荐出仕。
之前陈玄玉两年没回来,他们只能失望等待。
现在他回来了,大家自然非常高兴,纷纷采取行动。
于是,行卷如雪花般飞进了金仙观。
士子们将自己最得意的诗文,工工整整地抄录在卷轴上,托人送到陈玄玉的面前。
还有些人更直接,每天在陈玄玉出入的地方守候。
或是在山门口,或是在藏经阁外,或是在会仙村的街道上。
希望能来一场“偶遇”,被陈玄玉慧眼识珠。
陈玄玉对此并不反感。
他自己也是从底层爬上来的,知道这些士子的不易。
将收到的行卷一一翻阅,有的写得确实好,有的则平平无奇,还有的简直不堪入目。
但他没有当场评价任何人,只是让人将那些写得好的行卷单独挑出来。
准备带回长安给房玄龄、薛收等人看看。
有一天,他在藏经阁门口被十几个士子堵住了。
为首的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穿着洗得发白的儒衫,面色青白,显然是被冻的。
他拱手道:“真人,学生等来金仙观求学,日夜苦读,只盼有朝一日能报效国家。”
“听闻真人最是惜才,不知能否给学生等一个机会?”
陈玄玉停下脚步,看着这些年轻人,心中感慨。
在这个年代,普通人想有个出路太难了。
“你们的心意,我知道了。”
陈玄玉的语气和蔼中透着几分距离感:
“朝廷正在筹备科举,名额不再是内定分配,而是通过考试获取。”
“诸位若真有心报效国家,不妨好好读书,等科举开考,去试一试。”
此言一出,士子们先是失望,随即又兴奋起来。
失望的是,陈玄玉没有举荐任何人。
兴奋的是,他们听到了一个重要的消息,科举名额要通过考试获取了!
以前科举名额都是内定的,没有门路的人连考场都进不去。
如今通过考试就能获得名额,虽然依然很难,可至少有条路了。
“真人,此言当真?”那为首的士子激动得声音都在发抖。
陈玄玉点头:“当真,具体章程朝廷还在拟定,但方向已定,你们安心读书便是。”
士子们纷纷躬身道谢,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
他们心中暗自庆幸,还好来金仙观求学,否则去哪里获取这样的一手信息?
这一日,陈玄玉正在书房里翻看士子们的行卷。
成玄真推门进来,神色有些凝重。
“师弟,少林寺方丈志操禅师来了,在山门外等候。”
陈玄玉放下手中的行卷,眉头微微一动。
志操禅师亲自来?
这在他的意料之外,但也在情理之中。
佛道两家斗了大半年,损失都不小。
佛教虽然被朝廷打压得更狠,可道门也没讨到多少便宜。
如今双方都需要一个台阶下,志操禅师亲自登门,显然是想来谈和的。
“请他到客堂奉茶,我稍后就到。”陈玄玉说着,站起身来,理了理衣袍。
志操禅师年过六旬,面容清瘦,双目炯炯、
穿着一身灰色的僧袍,手持念珠,气度不凡。
见到陈玄玉,他双手合十,微微躬身:
“阿弥陀佛,贫僧冒昧来访,真人勿怪。”
陈玄玉还了一礼,笑道:“大师客气了,请坐。”
双方落座,茶过两巡,志操禅师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
“真人,贫僧今日前来,是受佛门同道所托,前来与您解释一些误会。”
“并希望我们两家能友好相处。”
陈玄玉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没有接话。
志操禅师继续道:“佛门志在渡人向善,道门志在教化众生,目的一致。”
“双方互相学习、互相借鉴,本应是志同道合的朋友。”
“却不成想,关系闹到这般僵硬地步。”
“如此斗来斗去,对两家都没有好处。”
“贫僧恳请真人三思,让两家化干戈为玉帛。”
陈玄玉放下茶盏,缓缓开口:“大师说的有道理。”
“我对佛教的很多思想,也很认可。”
“因果报应、慈悲为怀,都是劝人向善的好理念。”
“我对佛教,亦没有什么偏见。”
志操禅师面露喜色,正要说话,陈玄玉话锋一转:
“但是,佛道之争不只是一教一派的道统之争,更是外来文化与华夏传统文化的纷争。”
“佛教是外来思想,想要在中土站稳脚跟、被华夏百姓接受,就必须要经受考验。”
“这个考验,不是我说停就能停的。”
志操禅师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陈玄玉继续道:“况且,道门内部各派,各有各的思想诉求。”
“我这个道门之主,是大家推举出来的,不是自封的。”
“我若不顾大家的意愿,强行叫停纷争,只怕我这个教主也当不长了。”
“这一点,还请大师体谅。”
志操禅师沉默了片刻,脸上的表情却反而松弛了下来。
他来之前就做好了准备,知道陈玄玉不会轻易答应休战。
但陈玄玉这番话,至少说明了一个问题,他对佛教没有歧视和仇恨。
只要他本人不偏激,那一切都还有商量的余地。
志操禅师再次开口:“真人,贫僧明白您的难处。”
“佛门也无意与道门为敌,这次双方互相攻击,损失都不小。”
“贫僧以为,再争下去对谁都没有好处。”
“贫僧可以代表佛门表态,将会率先停止攻击道门,以示诚意。”
“不知真人意下如何?”
陈玄玉没有接他的话,而是端详了志操禅师片刻,忽然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
“大师,您是华夏人吗?”
志操禅师一愣,随即点头:“贫僧生于洛阳,长于洛阳,自然是华夏人。”
陈玄玉接着问道:“那您是否以为,华夏荣光与自己无关?”
志操禅师心中一凛,知道这才是陈玄玉真正想说的话。
而且,这个问题才是关系中土佛门生死的关键问题。
所以,他没有用什么六根清净之类的套话回答,真要这么说,那就是找死。
“自然不是,贫僧虽然信了佛教,可身体里流淌的是华夏血脉,怎会忘记自己的出身?”
“佛教讲究普度众生,贫僧以为,这众生也包括华夏众生。”
陈玄玉点了点头,对这个回答还算满意:
“天竺僧侣为了传教,脚步踏遍了天下四方。”
“西域千里之地,尽皆佛国。”
“可中土佛门呢?中土佛门可曾走出去?可曾去西域传教?”
“可曾去更远的地方,宣扬我华夏的威仪,替陛下教化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