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玄玉在会仙村转了一大圈,直到日头偏西才往回走。
他穿行在青石板铺就的街道上,两侧店铺的伙计和掌柜见到他,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躬身行礼。
他一一颔首回应,脚步不疾不徐。
山路两侧的松柏覆着残雪,晚风拂过,松针簌簌作响。
走到半山腰,他停下来喘了口气,回头俯瞰。
会仙村的全貌尽收眼底,太极八卦的布局清晰可见,像一幅巨大的图案铺在大地上。
他心中忽然涌起一股成就感,不是为名利,是为这实实在在的改变。
回到观里,天已经擦黑。
松峰真人刚给那位河北来的老居士讲完经,正在后院的廊下喝茶。
见陈玄玉进来,他放下茶盏,笑道:
“逛够了?”
陈玄玉在师父对面坐下,自己倒了一杯茶,一口气喝了大半:
“逛够了,会仙村比我在的时候又大了许多,都快赶上县城了。”
松峰真人点了点头:“你设计的那个太极八卦布局,确实好用。”
“村子往四面八方扩,扩到哪儿都有规矩可循。”
“去年村里要修排水沟,管事的拿出一张图来,说这是你当年画的。”
“沟往哪挖、挖多深、用多大的砖,图上都标得清清楚楚。”
“工匠们照着图做,没费什么周折就修好了。”
陈玄玉笑道:“那时候我就想着,将来村子一定会扩大,先画个图,省得以后乱了套。”
松峰真人看着他,忽然叹了口气:
“你总是想得比别人远。”
“小时候就是这样,别家的孩子还在玩泥巴,你就开始琢磨以后的事了。”
陈玄玉没有接话,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
师父说的没错,他确实想得远。
可这份“远”,不是天生的,是前世几十年的人生阅历堆出来的。
他在那个世界,见过太多因目光短浅而造成的灾难。
所以这一世,他每做一件事,都尽量想远一些,给后人留一些余地。
师徒俩在廊下坐了一会儿,松峰真人又问起傅泰宁的事。
“你觉得他怎么样?”松峰真人问。
“大才。”陈玄玉没有吝啬夸奖:
“不只是画图设计,还有管理之能。”
“今日他跟我说,石窟工匠不能用会仙村一村的人,要从外面招人。”
“说是怕会仙村的人垄断久了懈怠,也怕没有外来工匠带来的新技术新思想,导致石窟千篇一律。”
“能想到这一层,就不是一般人。”
松峰真人点了点头:“我当初也觉得他有才,但没想到他有这个见识。”
“看来让他做总设计是对的。”
陈玄玉沉吟片刻,道:“师父,傅泰宁一心向道,您怎么没把他收入门下?”
松峰真人摇头道:“你的身份特殊,我岂能给你添麻烦。”
“怎么,需要让为师收下他吗?”
他的亲传弟子,那就是陈玄玉的师弟,在古代这层关系非同一般。
如果那个弟子品行好也就罢了,若是出了点事情,很容易牵连到陈玄玉。
松峰真人就是出于这个顾虑,才停止了收徒。
后来金仙观收录的道人,要么是宋玄虚、刘玄清的弟子等人的弟子,要么就是普通弟子。
陈玄玉心中很是感激,本来想让师父收下这个徒弟,拉拢傅泰宁。
但此时却怎么也张不开那个嘴。
就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道:“就是奇怪,以您的为人,应该手下他才对。”
“还以为您对他不满意呢。”
松峰真人摇头失笑,道:“你和我还客气什么。”
“傅泰宁既然有如此才能,那拉拢他就是应该的,对金仙观也有好处。”
“明日我就问他愿不愿意拜我为师。”
陈玄玉心中更是感激:“谢师父。”
第二天一早,松峰真人就在观里召见了傅泰宁。
傅泰宁换了一身干净的道袍。
虽然不是道士,但入乡随俗,在道观里穿道袍也说得过去。
本来他神态还算是轻松。
可当看到宋玄虚、刘玄清、成玄真、陈玄玉全都在的时候,不禁紧张起来。
这么多人都在,莫非是有什么大事?
松峰真人先是和他聊了几句,然后直入主题道:
“泰宁,咱们认识也有数年,我知你向道之心很诚。”
“不知你可愿拜我为师?”
啊?傅泰宁愣住了,好半天才回过神来。
然后激动的当场跪下:“师父在上,请受弟子一拜。”
松峰真人笑道:“起来吧,咱们早就熟识,不用如此见外。”
宋玄虚、刘玄清、成玄真也上前见礼。
傅泰宁起身后,一一向几位师兄行礼。
轮到陈玄玉的时候,他只说了一句话:
“师兄放心,我不会让您失望的。”
显然他已经猜到,松峰真人为何会突然收他为徒了。
陈玄玉笑道:“以后都是自家人了,无需如此见外。”
接着,松峰真人就让宋玄虚带着傅泰宁,去见了道观老人和诸多管事。
算是正式宣告傅泰宁的身份。
等忙完这一切,傅泰宁才单独来拜见陈玄玉,再次表示了感谢。
陈玄玉摆手让他坐下,说道:“咱们现在已经是师兄弟,有些话我也不满着你。”
“你昨日说的那些话,我都记在心里。”
“一个有见识、有格局的人,当得起我师弟。”
“况且,石窟开凿是百年大计,没有一个能服众的人总领,将来会乱。”
“我信不过外人,所以和师父商议将你收入门墙。”
傅泰宁郑重地点头:“师兄放心,我一定竭尽全力,不负重托。”
陈玄玉点点头,接着和傅泰宁详细讨论了石窟管理和建设问题。
因为身份不同,傅泰宁可谓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从制度,再到管理,再到各种物资采购等等,都提出了针对性意见。
将之前留下的弊端,一一进行了修改完善。
陈玄玉更加确定,自己的选择没有错。
既然傅泰宁已经有全套的方案,他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叮嘱道:
“一定要和本乡本土的人打好交道,最好和大家建立利益关系。”
“让更多的人,都能因金仙观而受益。”
这一点,陈玄玉是借鉴了前世某些庙观的成功经验。
就以少林寺为例,登封县到处都是少林的标识。
关键,无数产业都和它息息相关。
交通、住宿、饮食等等,都因为少林寺的文化旅游效应而受益。
更别提,还有全国数量最庞大的武校。
少林寺所带来的经济效益,远超它本身的价值。
只要这些围绕它生存的群体还在,少林寺就不可能被摧毁。
现在,金仙观名声有了,江湖地位也有了。
接下来就是彻底和本地区各个行业,建立利益关系。
只要这个计划能完成,金仙观才是真的屹立不倒。
即便改朝换代,都无法让其消失。
当然,在古代想靠旅游带动本地经济,非常的不现实。
开凿石窟就不一样了,这可是一笔庞大的生意。
就这么说吧,别看现在石窟什么成果都还没有弄出来。
各种物料、薪酬等等,已经砸进去七千多缗。
可以想见,等规模上来,每年的花销不会少于万缗。
这么庞大的一笔投入,足够带动一方经济了。
正好可以借着这个工程,和本地区的人,建立稳固的利益联系。
当然,这也只是计划,至于能不能成功,谁也不知道。
但试试又何妨呢。
傅泰宁虽然不知道他的全盘计划,但也知道和本乡本土搞好关系的意义。
非常支持陈玄玉的计划。
师兄弟两个聊了很长时间,傅泰宁才告辞离开。
下午,陈玄玉去看了几位观里的老人。
金仙观有三位年迈的老道士,都是当年收留松峰真人的长辈。
陈玄玉小时候,这三位老人没少照顾他。
如今三位老人都已年过七旬,有的耳背,有的腿脚不便,但精神都还好。
陈玄玉一一磕头问安,陪他们说了一会儿话。
三位老人拉着他的手,絮絮叨叨地说了很多往事。
说当年他怎么淘气,怎么不肯吃饭,怎么在雪地里摔了一跤把膝盖磕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