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来松峰真人是想亲自带着陈玄玉,去参观石窟区的。
只是刚出门就有弟子来报,一位河北的老居士来祈福,希望能聆听他亲自讲经。
一听是从河北那边过来的,年龄已经七十多。
松峰真人当即就将陈玄玉抛下,转身去见那位居士去了。
陈玄玉啼笑皆非,昨天看自己还和心尖尖肉一样。
这才一晚上,就恢复正常了。
不过这种感觉,他喜欢。
师父走了,他该干啥继续干啥。
金仙观他生活了这么多年,太熟悉了,压根就不用人带路。
继续去石窟。
陈玄玉在后山转了一道弯,眼前豁然开朗。
一面巨大的石壁横在面前,石壁最中央的下部,已经被凿出了一个宽阔的平台。
平台上搭着脚手架,几十名工匠正在忙碌,还有几十人在周围打辅助。
叮叮当当的敲击声在山谷里回荡,碎石子不时从高处滚落,在枯草间蹦跳几下便停住了。
这是石窟雕刻区,也是整个工程最核心的部分。
陈玄玉站在平台边缘,抬头仰望。
先雕刻的,是位于整个石窟中心位置的昊天上帝神像。
石壁上方已经凿出了昊天上帝的轮廓,足有六丈多高。
虽然只是粗坯,但那端坐的威严已隐约可见。
昊天上帝两侧,预留了更大的空间。
三清、女娲圣母、后土娘娘,道教的诸位主神将一一在这里落座。
按照规划,这一整片区域,最终将雕刻数以万计的神像。
不仅是主神,还包括各殿配神、护法神将、天宫仙境等等。
可以想像,一旦石窟雕刻完成,将会是多么的壮观。
这时有工匠发现他的身影,连忙上来迎接。
此人陈玄玉也认识,正是金仙观最早网罗的工匠,陈大石。
大冷天的,他身上的衣物却很淡薄,但身上汗津津的冒着蒸汽。
一见面,陈大石就行礼道:“真人好,前几日就听说您要回来了。”
“我正想着,等您闲了去给您请安问好呢。”
陈玄玉笑道:“居士有礼了,该我来看望大家才是。”
这时其他人也察觉到了异常,纷纷围了上来。
正在架子上雕刻石像的工匠,也都下来行礼。
大家对陈玄玉非常恭敬和感激。
这是自然,陈玄玉当初定下的规矩。
石窟开凿优先使用会仙村的村民,而且还给出了优厚到夸张的待遇。
关键,这石窟开凿是百年工程。
他们的子子孙孙只要有手艺,都能过来做工。
只要金仙观不没落,只要石窟一直在开凿,他们祖祖辈辈就都有了依仗。
这就相当于是给了他们家族铁饭碗。
所以,他们对陈玄玉可不只是感激,还有忠诚。
陈玄玉自然也知道,和家乡人搞好关系的好处。
一点架子都没有,和大家聊的很开心。
又聊了一会儿,陈大石出面让大家继续上工,他则带着陈玄玉参观这里。
陈玄玉转了一圈,说道:“进度好像不是很快。”
陈大石擦了把汗,赔笑道:“真人恕罪,这山石太硬了,比预想的难凿。”
“加上开工才一年多,人手也不够……”
陈玄玉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解释:
“我不是责备你们,这里是什么情况我比你清楚。”
“就凭你们这些人手,有现在的进度已经不错了。”
“但相对于整个石窟来说,这个进度确实有些慢了。”
“人手不足的话,就多找一些人过来吧。”
陈大石为难的道:“可村里的工匠就这么多……”
陈玄玉自然知道他心里的真实想法,伸手朝周围指了指,说道:
“将来这些地方,全都要开凿成石窟。”
“就算三五千工匠同时开工,三五百年也休想完成。”
这不是他乱说的,李治为开凿龙门石窟卢舍那大佛,动用数万工匠,耗时数年才完工。
整个龙门石窟群,前后用了四五百年才完成。
陈玄玉要开凿的石窟群,最终规模有多大他自己也不知道。
但可以肯定的是,就目前他指的这一圈。
如果单纯靠眼前这百十来个人,五千年也干不完。
人数扩大几十倍,也得数百年才能完工。
他的言外之意,是告诉陈大石,不用怕别人来抢活,更不用怕子孙没活干。
只要你们手艺在不乱来,够你们子孙干几百年的。
陈大石能担任工匠头目,自然不是那种笨人,听出了陈玄玉的言外之意,惊喜不已:
“我明白了,请真人放心,我们这就多找一些人过来。”
陈玄玉很是满意的道:“也不要什么人都找,优先用咱们自己人。”
一句‘自己人’,让陈大石心里更加激动,但也面露难色:
“可村里确实没有那么多工匠了。”
陈玄玉笑道:“两手准备,我会让师兄招揽更多工匠过来。”
“但招人需要时间,缓不救急。”
“真正解决问题的办法,还得是带学徒。”
“村里应该有不少年轻人吧,愿意学的就让他们过来。”
“这里的大师傅们,一人带几名学徒。”
“先让他们干最简单的活儿,慢慢调教。”
陈大石连连点头道:“好,等会儿我就和大家商量一下这事儿,保证不让真人失望。”
陈玄玉点点头,又问:“藏经洞那边呢?”
陈大石摇头,面露难色:“那边更难。”
“到现在只凿了个口子,离成形还早着呢。”
陈玄玉并不意外。
就这么点人,能快的起来才见鬼。
这更加坚定了他扩大工匠队伍的决心。
如果陈大石这些人愿意配合,那最好不过。
若他们不愿意配合,那以后就按照合同办事儿,也别将什么人情世故了。
他可以在力所能及的情况下,给予这些人照顾。
可绝不会被这些人绑架。
这样想着,陈玄玉忽然见到,一个年轻人从远处走了过来。
那人约莫二十七八岁的年纪,穿着一身青布袄,腋下一卷图纸。
他身后还跟着几个老人,边走大家还边讨论着什么。
陈玄玉盯着他看了几息,觉得似曾相识,却一时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那人是谁?”他问陈大石。
陈大石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笑道:
“那是傅先生,傅泰宁。”
“是咱们嵩阳县本地人,是个大才子呢。”
傅泰宁?这个名字在陈玄玉脑海里转了一圈,忽然想起来了。
武德六年底,金仙观刚在朝廷站稳脚跟。
松峰真人被封为金阳大法师,县里有头有脸的人都来道贺。
其中就有这个傅泰宁。
一个寒门儒生,想通过攀附关系获得举荐出仕。
在回家的路上错过驿站,被迫在野地里走夜路。
路过坟场时被吓得够呛,全靠默念三清保佑才没有崩溃。
打那以后,这个原本不信神佛的读书人,竟成了道门的虔诚信徒。
松峰真人写信时提过这人几次,说他是真心向道,人也聪明,什么一学就会。
但陈玄玉没想到,他竟然会出现在石窟工地上。
“傅先生可是帮了大忙。”陈大石介绍道:
“大法师说,石窟神像不是随便凿个形状就行。”
“得有讲究,得好看,得合规矩。”
“咱们这些粗人,凿个石头还行,哪懂什么设计?”
“多亏了傅先生,他是读书人,画画、算数都懂。”
“他来了之后,神像的图纸都是他画的,尺寸也是他算的。”
陈玄玉大感意外。
石窟神像的设计,不是随便画个草图就能动手的。
尤其是昊天上帝这样数丈高的巨像,各个部位的比例必须精确计算。
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一处算错,整座神像的艺术性就要大打折扣。
本以为师父是从别处找的高人设计,没想到竟然还是本地人。
“走,过去看看。”陈玄玉迈步走了过去。
陈大石连忙跟上。
待靠近,那几个工匠先发现了他,连忙躬身行礼。
傅泰宁这才抬起头,愣了一下,随即慌忙拱手道:
“在下傅泰宁,拜见玄玉真人。”
“不知真人驾临,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陈玄玉笑道:“傅先生不必多礼。”
“我听陈居士说,你是这里的总设计?辛苦了。”
傅泰宁连道不敢:“在下不过是略尽绵力,当不得‘总设计’三个字。”
“大法师信任,把这么重要的事交给我,这是我的荣幸。”
陈玄玉没有接话,转而看向他腋下那卷纸道:
“这是……”
傅泰宁将卷轴拿在手里,道:“这是我画的神像图形,不知道合不合用。”
陈玄玉说道:“可否让我看看?”
傅泰宁递过来道:“真人请看。”
陈玄玉接过,将那一卷纸打开,厚厚的有二三十张的样子。
最上面是一幅女娲圣母像的草图,线条粗犷,但比例准确,神态端庄。
圣母手持玉净瓶,脚踩莲花座,衣袂飘飘。
既有仙家的飘逸,又有母性的慈祥。
即便是草图,也能看出画者的功底。
“这是你画的?”
“是,我参考了金仙十二经中圣母经的描写,又看了观里供奉的圣母像,反复修改所画,不知真人是否满意。”
陈玄玉点了点头,又看了看旁边的几张图纸。
昊天上帝、三清、后土娘娘、金童玉女、护法神将……
每一张都画得工工整整,比例、尺寸、彩绘的颜色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有些图纸的边角已经磨破了,显然被反复翻看过。
“这些设计,都是你一个人做的?”陈玄玉问。
傅泰宁摇头:“不全是。”
“大法师和宋道长提了很多意见,陈师傅他们也出了不少力。”
“我不过是把大家的想法画出来罢了。”
陈玄玉知道他在谦虚,却没有当场点破。
他又拿起那张女娲圣母的草图,仔细端详。
傅泰宁的设计,兼具了美观和宝相庄严。
既符合道教经义的描写,又符合工匠施工的实际需要。
能做到这一步,靠的不仅是天赋,更是用心。
“傅先生。”陈玄玉放下石板,正色道:
“师父数次向我推荐你,说你有大才。”
“不知你是否想出仕,我可以举荐你。”
傅泰宁一怔,脸上露出复杂的神色。
出仕,这曾经是他最大的心愿。
当年他去金仙观,就是希望能攀附陈玄玉获得举荐。
可如今,当这个机会真的摆在面前,他却犹豫了。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摇头:
“真人好意,在下感激不尽。但在下……不想出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