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为什么?”
傅泰宁抬起头,目光坦然:
“在下能力有限,就算做了官,也难有大作为。”
“与其在官场上仰人鼻息,不如踏踏实实做点自己喜欢的事。”
“况且,石窟开凿是百年大计,能亲自参与其中,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功业。”
“我若能把这石窟设计好,千年之后,后人看到这些神像,还会记起我的名字。”
“可我若是做官,怕是难以在史书上留下姓名。”
陈玄玉注视着傅泰宁,半晌,忽然笑了。
他想起当年在洛阳,自己拒绝李世民封赏时说的那番话。
他要的不是一时之利,是千秋之名。
眼前的傅泰宁这份心气,却与当初的他如出一辙。
“好。”陈玄玉放下心来,道:
“从今日起,你就是石窟总设计师。”
“所有神像的设计、彩绘、施工,都由你说了算。”
“需要什么,只管开口。”
“金仙观能给的,一定给你。”
傅泰宁大喜过望,眼眶都红了,连连躬身:
“谢真人!在下一定竭尽全力,把石窟设计好,不辜负真人的信任!”
周围的工匠们也纷纷道贺。
陈大石更是笑得合不拢嘴:
“傅先生当总设计那太好了,咱们都服他。”
陈玄玉又拿起傅泰宁的图纸,一页一页地翻看。
翻到昊天上帝的草图时,他忽然停住了。
粗坯已经凿出了轮廓,面部还是一片空白,等着设计师定稿。
陈玄玉盯着那张空白的脸,脑海里忽然浮出一个念头。
“傅先生,上帝的面部,还没定稿?”
“是,在下拿不准,怕画不好,一直没敢定。”
陈玄玉放下图纸,道:“不用拿不准了。”
“上帝的面部,按照陛下的面容来雕。”
傅泰宁一愣,以为自己听错了:
“真人说……按照陛下的面容?”
陈玄玉肯定的道:“对,咱们都不知道上帝长什么样子,只能靠猜测。”
“可陛下乃天子,父子长的像一点不是很正常吗。”
“根据儿子的样貌来推测父亲的样貌,正合天道。”
还能这样理解?
傅泰宁张了张嘴,想说这样会不会冒犯神灵,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想了想,试探道:“那……圣母娘娘呢?”
陈玄玉笑了:“母仪天下,自然是按照皇后娘娘的面容来雕。”
“怎么,你觉得不妥?”
傅泰宁连连摇头:“妥,妥,在下只是担心……”
他压低了声音,“把神像雕成凡人的模样,会不会引起神灵不满?”
陈玄玉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陛下乃天子,娘娘乃母仪天下的皇后,可以看作是天的儿子和儿媳妇。”
“你见谁和自家儿子儿媳妇较真的?”
傅泰宁再无异议,心中对陈玄玉的手段佩服得五体投地。
难怪小小年纪就深得陛下信任,这不只是聪明就能办到的,更得会做人。
换成自己,绝对想不到用这种方式来讨好陛下和皇后。
此时他更加坚定了不出仕的念头。
和真人一比,自己纯洁的就像是一张白纸,还是别去官场折腾了。
把石窟设计好,对自己来说才是最有前途的工作。
想到这里,傅泰宁郑重地点头:
“在下明白了,这就去做修改。”
陈玄玉却说道:“不急,慢慢来。”
“等过完年,我让人把陛下和娘娘的画像送来,你照着画就行。”
金仙观其实有李世民和长孙皇后的画像,李渊的也有。
但中国绘画人物像,懂的都懂,相当的失真。
用这种失真的画像来设计石雕的模样,基本和本人已经没啥关系了。
这不符合陈玄玉的本意。
所以,陈玄玉准备回京后,让人一比一给李世民和长孙皇后画肖像画。
不要求艺术性,只要逼真就行。
然后让傅泰宁根据肖像画来设计上帝、圣母的脸部。
事实上,陈玄玉产生这个念头,还是因为龙门石窟的卢舍那大佛。
据传,当年开凿大佛的时候,是根据武则天的形象来设计的。
传闻是不是真的不知道,但这个创意完全可以照搬过来。
给未来的会仙石窟增加一些传奇色彩,同时也讨好一下李世民和长孙皇后。
接着,陈玄玉又和傅泰宁商量了一下,石窟的开凿计划。
陈玄玉虽然不懂雕刻艺术,但前世他去不少石窟参观过,将某些觉得好的设计照抄过来就行。
这让傅泰宁很是佩服,玄玉真人果然什么都懂啊。
最后两人又讨论了施工进度以及人手问题。
既然傅泰宁已经是总设计师,那人手问题也可以让他多操点心。
傅泰宁早就有这方面的打算,只不过当时他名不正言不顺,不好开口。
现在正式成为石窟总设计师,拿到了陈玄玉的授权,自然是一股脑将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
他的意见很务实,不能只用会仙村的工匠。
如果一直让会仙村工匠垄断这个工作,他们只会产生懈怠情绪,慢慢的就不用心干活了。
而且没有外来工匠带来的新思想新技术,也会导致石窟开凿千篇一律。
所以,石窟必须长期聘用外部工匠。
陈玄玉没想到他竟然能想到这些。
这让他大为震惊,对傅泰宁的能力,有了全新认识。
也更加放心将石窟开凿工作交给他。
和傅泰宁聊了许久,陈玄玉才从山上下来。
没有直接回道观,而是绕道去了山下的会仙村。
会仙村是他亲手设计的。
整座村庄按照太极八卦的形状布局,核心是太极区域,外围是八卦区域。
太极区域已经建满了房屋,青砖黛瓦,错落有致。
八卦区域也启用了一部分,新修的街道笔直宽阔,两旁种着枣树和银杏树。
虽然是冬天,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却也有一种别样的美感。
之所以种枣树,是因为这玩意儿的果实能食用。
种银杏树,则是它颜值高寿命长。
陈玄玉可是在会仙峰周围,种植了许多银杏树。
千百年后,这里的银杏树林,也会成为一景。
他还亲自在金仙观种植了五棵,希望能有那么一两棵传承下去。
前世,就有一颗据传是李世民亲手栽种的银杏树,可是当地重点保护植物。
还有很多和名人相关的植物,都成了著名景点。
他觉得,如果自己种的银杏树能一直活下去,肯定也会成为景点的。
真要说起来,也没啥大的意义,不过是穿越者的一点小恶趣味罢了。
会仙村的常住人口已经超过了四千人,比嵩阳县城也差不了多少。
每天往来村子的流动人口少则几百,多则上千。
有来金仙观上香的香客,有来图书馆借书的士子,还有专程来做买卖的商人。
街道两旁商铺林立,卖香烛纸马的、卖药材的、卖布匹的、卖吃食的,应有尽有。
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孩童的嬉闹声交织在一起,热闹得像赶集。
陈玄玉走在街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心中很是感慨。
当初规划会仙村的时候,他只想给金仙观建一个门户,没曾想会发展成今天这个样子。
只能说,运气来了,挡都挡不住。
村里最热闹的地方,是图书馆。
金仙观图书馆分为两个部分,一个是位于山上道观内的藏经阁。
目前里面藏着数万册书籍。
还有一座就是位于会仙村的图书馆。
是一座三进的院落,前院是借阅区,中院是阅览区,后院是藏书区。
馆藏的书籍只有五千多册。
但全部都是通用书籍,也是士子们最需要的书籍。
大多数士子,只需要来这里就能找到所需书籍。
极少数需要进一步深造的,才有必要去金仙观藏经阁借书。
而且,金仙观藏经阁的书,一律不外借。
只能在道观内阅读,或者抄录也行。
但会仙村图书馆不一样。
这里的书籍都是复刻本,可以对外出借。
只要登记姓名、住址,缴纳押金即可。
哪怕有人借了不还,或者意外损毁,随时都能补充。
陈玄玉走进图书馆时,阅览区里坐满了人。
有白发苍苍的老者,有十几岁的少年,有穿着儒衫的读书人,也有穿着粗布短褐的百姓。
他们或伏案抄书,或捧着书卷默读,或三三两两低声讨论。
整个阅览区安静得像一潭水,只有翻动书页的沙沙声。
“这里每天都有这么多人?”陈玄玉低声问旁边的藏书阁的管事。
那管事恭敬的道:“差不多。”
“咱们的图书馆不收钱,只要登个记就能进来看书。”
“附近几个县的读书人都往这儿跑,连洛阳都有士子专程过来。”
“那几个,就是坐在角落里的那几个,是从岭南过来的。”
岭南?陈玄玉不禁惊讶,这距离可不近啊。
然后就是欣喜,金仙观是真的名扬天下了。
那管事接着介绍,现在借宿在会仙村和金仙观的士子,有三百多人。
有些是孤身来的,有些把家眷都带来了。
三百多?这个数字让陈玄玉也有些意外。
士子们拖家带口来这儿借宿,不是一两天的事,是一年半载甚至更久。
他们住在这里,要吃饭、要穿衣、要花钱,自然会带动村里的商业。
村里的商铺越来越多,也是因为这个原因。
“环境好了,人就愿意来。”
陈玄玉说着,目光扫过阅览区的一个角落。
几个士子正在争论什么,声音压得很低,但表情激动。
旁边一个老者闭着眼睛,摇头晃脑地念着什么,手里的书卷都快怼到鼻尖上了。
村里最让陈玄玉满意的,还不是图书馆,而是村子的环境。
街道干净整洁,看不见垃圾,闻不到异味。
墙角、树根下,也没有随地便溺的痕迹。
这在古代是极为难得的。
能维持成这样,靠的是规矩。
当初陈玄玉通过置换土地,也就是把李渊和李世民赏赐给道观的良田,和原会仙村村民进行换地。
把整个会仙村,变成了金仙观的产业。
作为主人,他有资格立规矩。
不能随地大小便,不能乱扔垃圾,不能在街上摆摊设点妨碍通行……
这些规矩看似不起眼,可真正生活在这里,就能感受到它们带来的便利和舒适。
而且环境会影响人,当整个村子都干净整洁、秩序井然的时候。
来这里的人也会被同化,自觉地守规矩。
当然,不遵守这里规矩的人,都会受到惩罚。
所有店铺、宅院的门口,都挂着一块木牌。
上面要么烙印着“福寿安康”,要么就是太极图案。
这种图案,遍及整个村子。
或者说,会仙村处处都是金仙观和道家痕迹。
生活在这里的人,会情不自禁的成为道门信徒。
看到这一切,就像是老农看到成熟的庄稼。
陈玄玉露出由衷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