志操禅师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陈玄玉的声音提高了一些:“中土佛门守着中原这一亩三分地,只知道窝里横。”
“佛教兴盛了几百年,可曾为华夏做过什么贡献?”
“天灾时你们开仓放粮,那是应该的。”
“战乱时你们收容难民,那也是应该的。”
“可除此之外呢?”
“你们可曾想过,佛教既然能在天竺生根、在中原开花。”
“可为何我中土佛门,就不能在别处生根开花?”
“难道只有天竺的和尚会传教,中土的和尚就不会吗?”
志操禅师的脸色越来越凝重。
陈玄玉一字一句地说:“大师。”
“陛下雄才大略,志在开创不世功业。”
“是不会容许,一个如此庞大而又无法为族群,做出贡献的群体存在的。”
“道门以陛下马首是瞻。”
“陛下对佛门不满意,道门就会对佛门发起攻击,直到将佛门彻底驱逐出华夏。”
“这不是威胁,是事实。”
“如果佛门不肯正视这个问题并做出改变,那接下来你们的日子会更难过。”
殿内一片寂静。
志操禅师坐在那里,手里的念珠已经不捻了。
目光盯着地面,不知道在想什么。
过了许久,他才缓缓抬起头来,语气凝重的道:
“真人说的这些,贫僧记下了。”
“但此事事关重大,贫僧一个人做不了主。”
“待回去之后,就与各派商议。”
“真人放心,佛门会认真考虑您的话。”
陈玄玉点了点头:“大师能听进去就好。”
“我不是要佛门做什么为难的事,我只是希望,佛门能真正融入华夏,为华夏尽一份力。”
志操禅师站起身来,双手合十:
“真人高义,贫僧敬佩,贫僧告辞。”
陈玄玉起身送他到门口。
志操禅师走出几步,忽然停下,回头看了陈玄玉一眼,欲言又止。
最终只是深深地鞠了一躬,转身离去。
陈玄玉目送他走远,直到那道灰色的身影,消失在松柏掩映的山路尽头,才收回目光。
他心中很平静。
还是那句话,从来没有想过要彻底消灭佛教,这不现实。
佛教已经在中土扎根几百年,融入了华夏的血脉,几乎没办法彻底割裂。
况且,如果佛门真的被消灭,那下一个就轮到道门了。
就华夏文化所形成的意识形态,任何统治者,都不会容许一个宗教垄断华夏信仰的。
陈玄玉想要的,是一个彻底融入华夏、愿意为华夏文明做出贡献的佛教。
至于佛门能不能想通、愿不愿意改变,那就不是他能决定的了。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就到了元日。
会仙村热闹非凡。
家家户户张灯结彩,门楣上挂着崭新的桃符,刻着“福寿安康”或太极图案。
孩子们穿着新衣裳,在街上跑来跑去,笑声清脆得像银铃。
街道两旁,商铺的门板全卸了。
各种年货摆得满满当当,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寒暄声此起彼伏。
连那些平日只在山上修行的道士们,也都下山来凑热闹。
有的帮忙写春联,有的给孩子们发糖果。
还有的在街角摆了个摊子,免费给百姓看病。
金仙观更是热闹非凡。
大殿里香烟袅袅,来上香的香客排成了长队。
松峰真人亲自在大殿主持祈福法会,念经的声音低沉悠远,在殿内回荡。
陈玄玉没有出面,他不想抢师父的风头。
他只是站在大殿的角落里,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看着香客们虔诚的面孔,看着道士们忙碌的身影,看着师父在法台上庄严肃穆的样子。
他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满足感。
晚上,观里摆了几桌斋饭。
陈玄玉和师父、师兄们围坐在一起,热热闹闹地吃了顿年夜饭。
松峰真人心情好,多喝了两杯米酒,脸上泛着红光。
宋玄虚讲起了当年观里穷得揭不开锅,过年只能吃野菜粥的往事,惹得众人一阵唏嘘。
刘玄清接话道:“那时候谁能想到,咱们金仙观会有今天?都是小五的功劳。”
成玄真笑道:“二师兄,你这话就不对了。”
“小五的功劳是最大的,可没有师父、没有师兄们,小五一个人也撑不起这个摊子。”
陈玄玉举杯道:“师兄们别争了。”
“金仙观的今天,是大家一起拼出来的。”
“来,我敬诸位师兄。”
众人举杯,一饮而尽。
窗外,鞭炮声噼里啪啦地响了起来,火光在夜空中绽放,映得窗纸忽明忽暗。
陈玄玉望着窗外的烟火,心中忽然想起了长安,想起了李世民、长孙皇后。
想起了李丽质那张粉嘟嘟的小脸。
不知道他们在长安,是怎么过年的。
松峰真人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拍了拍他的手背:
“想长安了?”
陈玄玉摇头:“没有,只是想,明年这个时候,您要是能去长安就好了。”
松峰真人笑了笑:“不太可能,我舍不得嵩阳百姓,只能尽量多待一些时日。”
陈玄玉点点头,他也只是随口这么一说,不会真的要留松峰真人在长安过年。
过年,得回家乡才有味道。
这就是华夏数千年的乡土思想。
过完元日,陈玄玉终于闲了下来。
每日除了读书写书,就是陪师父说话,日子过得安逸而踏实。
初十这天,他正在书房里完善自己的理学思想,一名弟子匆匆来报。
“真人,山下有人求见。”
“说是从洛阳来的,姓钱,叫钱多多。”
“还带了一个姓金的商人,叫金如山。”
陈玄玉愣了一下,随即想起来了。
钱多多,金如山。
这两个名字实在太有特点了,听过一次就很难忘记。
武德末年在长安琉璃楼拍卖会上,这俩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硬是把琉璃的价格抬到了天上去。
后来长孙无忌将这二人收归门下,让他们负责去中南半岛采购粮食的事。
这一晃就是一年多,也不知道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只是没想到,两人竟然会来拜访自己。
也不知道是从长孙无忌那里听说了什么,还是有别的事情。
“请他们到客堂奉茶,我稍后就到。”
陈玄玉放下手中的笔,理了理衣袍。
不管两人是出于什么目的。
事关粮食,事关未来大计,这俩人必须要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