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杰这话敷衍得极其潦草。
周奉眼底眸光微沉,面上却依旧是一副新人懵懂的模样,没有再追问。
他听得清清楚楚,那阵阵虎啸之下,夹杂的根本不是寻常祭典的声响,而是凄厉至极的活人惨叫,撕心裂肺,被风声揉碎了散在山林间,透着一股刺骨的阴森。
“跟上,少说话,多看。”
刘杰收敛了方才一路闲谈的轻松姿态,神色彻底凝重下来,抬手压了压腰间的制式蛊袋,脚步放缓,顺着蜿蜒的山道往血虎山深处行去。
山间风色赤红,遍地碎石都浸染着淡淡的血色,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血腥气与蛊虫独有的腥甜味道,混杂在一起,令人作呕。
山道两侧草木稀疏,裸露的山岩上布满密密麻麻的细小孔洞,无数暗红色小虫在孔道内钻动蛰伏,正是血虎山赖以生存的血虎蛊幼虫。
这地方,从头到脚都透着一股子吃人不吐骨头的戾气。
“记住我之前说的话。”
刘杰头也不回,低声叮嘱,“血虎山看似是九空山边缘最弱的一档税源,可每逢血虎祭,这里的人都会疯几分。”
“待会儿无论看到什么,别冲动,别多嘴,一切以收完税为首要目的。”
周奉微微颔首:“明白。”
两人顺着血色山道继续深入,越往山心走,虎啸之声越是震耳,惨叫声反倒渐渐微弱,直至彻底消失,可那股压抑的死寂,却比惨叫更让人头皮发紧。
片刻后,穿过一片猩红竹林,前方视野骤然开阔。
一座巨大的圆形祭坛赫然盘踞在山巅平地之上。
祭坛通体由血色岩石堆砌,四周立着九根斑驳的骨柱,每一根骨柱之上,都捆绑着衣衫褴褛的活人。
男女老少皆有,大多面色惨白、气息奄奄,四肢被蛊丝穿透固定,血肉模糊。
而在祭坛中央,趴着三头体型庞大、通体赤红的巨虎。
巨虎皮毛如浸血绸缎,双目泛着幽幽绿光,皮肉之下无数蛊虫游走蠕动,不断鼓起细小的鼓包,狰狞可怖,这便是血虎山的根基——被高阶血虎蛊寄生的蛊兽。
此时,三头血虎正慵懒地甩动尾巴,低头啃食着祭坛中央散落的血肉碎块,血腥味扑面而来。
围绕祭坛,数十名身着暗红色短褂的血虎山修士垂手而立,气息阴戾,目光冰冷地扫向闯入山道的周奉与刘杰,瞬间锁定两人。
剑拔弩张的氛围,瞬间笼罩整座山巅。
“税蛊司的人,倒是来得够准时。”
一道沙哑低沉的声音从人群后方传出。
一名面容枯瘦、脸颊布满血纹的中年男子缓步走出,他双手背在身后,指尖缠绕着缕缕红丝,周身血气厚重得近乎凝实,正是血虎山主事,血虎老祖麾下的心腹,血痕。
此人常年饲养血虎蛊,心性早已被蛊虫侵蚀,狠辣无情,在周边地界凶名赫赫。
刘杰见状,脸上立刻收起所有戒备,换上一副熟稔的客套神色,拱手笑道:“血痕主事,一年一度的血税征收,自然不敢耽搁,倒是没想到今日恰逢血虎祭,是我们来得唐突了。”
他姿态放得很稳,不卑不亢,深谙此间磨合多年的规矩。
抗税必死,硬碰硬只会两败俱伤,唯有彼此给足台阶,才能顺利交割税源。
血痕淡淡瞥了他一眼,目光随即落在一旁的周奉身上,眼底带着审视与轻蔑:“新人?”
“正是,我税蛊司新晋吏员周奉,随我历练收税。”刘杰随口介绍,没有过多赘述。
周奉适时垂眸,收敛周身气息,装作拘谨新人模样,将一身锋芒彻底掩藏。
“新人也好。”血痕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冷笑,“正好让他开开眼,看看我们血虎山的税,到底是怎么来的,也让你们税蛊司的人记清楚,九空山的三成税,从来都不是白拿的。”
话音落下,他抬手一挥。
“献祭!”
一声令下,旁边两名血虎山修士立刻上前,抬手捏碎手中的蛊印。
捆绑在骨柱上的活人瞬间浑身抽搐,体表浮现出密密麻麻的红色纹路,无数细小的血虎蛊虫从他们的七窍、毛孔钻出,疯狂啃食血肉、吞噬血气。
沉寂下去的惨叫声再次响起,凄厉绝望,回荡在整座山巅。
三头盘踞祭坛的血虎瞬间精神一振,仰头发出震天虎啸,口中滴落粘稠涎水,死死盯着骨柱上活生生的祭品。
周奉立于原地,神色看似平静,心底却寒意翻涌。
他瞬间看懂了血虎祭的真相。
用活生生的人命喂养血虎蛊兽,淬炼蛊虫血气,提升蛊丹品质,以此保证每年的税源产出稳定,甚至逐年递增。
而这些被献祭的人,不用想也知晓,大多是交不起逐年上涨血税的底层修士、依附血虎山的小势力族人,或是被随意安上罪名的无辜之人。
九空山要三成重税,血虎山要稳固产出、保全自身,最后所有代价,全部压在最底层的人命之上。